伏击第二夜，江叙带来了情报。不是仓储区的情报，是拍卖会的。
「预展邀请函！我黑进了他们外围的社交网络，一个加密群组，叫『午夜画廊』。」江叙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烫金的电子邀请函，做得很有排面——暗红底色，烫金字体，落款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名字：拾忆会·午夜画廊。
「主题：『人生拍卖会』预展。时间：明晚十点。地点：城郊镜湖庄园。」江叙念完，抬头，「镜湖庄园是私人会所，会员制，没有邀请函进不去。」
「我有办法。」沈雾接过电脑，把邀请函放大，盯着那行地址看了两秒，「镜湖庄园的董事会里，有一个人是我们系统里挂过号的——几年前他买过一段深层记忆，案子最后没立案，因为证据不足。但档案还在。」
「你想用这档案换入场券？」江叙瞪大眼睛，「雾哥，这是讹……讹人家？」
「不是讹。」沈雾说，「是给他一个机会，弥补当年的证据不足。」
江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头看陆衍舟，希望陆衍舟能说句话——陆衍舟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表情很平静：「我觉得可以。」
「你也跟着他疯？！」
「不是疯。」陆衍舟说，「是效率。既然有人欠局里一个案子没结，那就用入场券抵。等价交换，公平得很。」
江叙绝望地闭上了眼。
当晚，沈雾拨通了那个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邀请函，两张，明天下午送到。但你们进去之后，不论发生什么事，别把我牵扯进来。」
「成交。」沈雾挂了。
这两张邀请函，需要两个身份。沈雾的方案很简单：他扮成「买家顾问」——专门替富豪客户鉴定记忆商品品质的专业人士，这在黑市上是个真实存在的职业。陆衍舟扮成他的私人安保。两个人的邀请函是分开的，江叙留下的后台程序已经把身份信息植入了镜湖庄园的访客系统，天衣无缝。
陆衍舟换上一身黑西装。这身西装是江叙临时从道具库里翻出来的，据说是「某次卧底行动用过的，原主人比陆组长矮三厘米」，所以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
「袖子。」沈雾指了指。
「是短了点。」陆衍舟扯了扯袖口，又扯了扯领带。他平时穿行动组的制服居多，没怎么穿过西装，领带打了两遍都没打对，第三遍干脆放弃了，挂在脖子上，像个系了一半的蝴蝶结。
沈雾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银箱，走过去，伸手把他领带解了，重新打。动作不快，手指很稳，领带在他指间翻了两下，一个标准的温莎结就打好了。然后他把领带往上推了推，推到陆衍舟的喉结下，指尖擦过他的领口，收回手。
「好了。」
陆衍舟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你打领带的手法，很熟。」
「以前学过。」
「什么时候？」
沈雾转身去拿银箱：「你话太多。」
「我就问一句——你以前，给谁打过领带？」
沈雾的手在银箱的锁扣上停了一下，然后咔哒一声扣上：「记不清了。应该是某个……不需要再打领带的人。」
陆衍舟没再问。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温莎结，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好像有人给他打了很多年，每一遍都是这个力度，这个弧度。
镜湖庄园在城郊西南，依山傍水，铁栅栏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旁边立着一个比人还高的铜制招牌，写着四个镀金大字：镜湖会所。
沈雾降下车窗，递出两张邀请函。安保扫了一眼，又看了看车里两个人——一个穿灰色西装拎银箱，一个穿黑西装袖子短一截。他在平板上划了两下：「沈先生，陆先生，欢迎光临。预展在庄园主楼的三层，沿这条路直走，第二个路口右转。」
车缓缓驶入。两边的梧桐树上挂满了灯串，橘色的光一粒一粒的，像串起来的旧时光。主楼是一栋三层欧式建筑，门口铺着深红色地毯，两边站着迎宾的服务生，胸前别着黑领结。
「这排场，」陆衍舟压低声音，「不像卖记忆的，像办婚礼的。」
「记忆黑产的上游，赚的钱比你想的多。」沈雾说，「走吧。进去之后别喝酒，别摘手套，别跟任何人有眼神接触。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安保，安保不说话。」
「明白。」陆衍舟拉开副驾驶的门。下车前，他顿了顿：「沈雾。」
「嗯？」
「你刚才说，别跟任何人有眼神接触。那你跟我有眼神接触，算违规吗？」
沈雾推开车门，头也不回：「你除外。」
陆衍舟站在车门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预展主厅在三楼。电梯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温热的香槟味。大厅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四壁挂满抽象画，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标着价格——不是画的价，是画框里镶嵌的那支记忆瓶的价。
一支浅粉色的瓶子，封在一个镀金的玻璃匣里，匣子下面压着一张卡片：「编号15，初吻，客户要求：对方嘴唇的温度不低于37度。」起拍价，五十万。
旁边一支深蓝色的瓶子：「编号21，独自看海的下午，时长四小时三十二分，附赠海风的气味。」起拍价，八十万。
再往前，一支墨绿色的：「编号7，一段被人遗忘的旧时光。」没有起拍价，卡片底下只写了一行小字：无底价，有缘者得。
陆衍舟站在这支墨绿色的瓶子前面，心口猛地跳了一下。他又看见了这个编号——7号拍品。在仓库外围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他就觉得这编号在哪儿见过。现在又看见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还是没有变。
「沈雾。」他压低声音。
「我看到了。」沈雾站在他身后，盯着那支墨绿色的瓶子，脸色比平时白了半个度。
「你知道这瓶子里是什么？」
沈雾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按在玻璃匣上。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匣子里的墨绿色雾气微微翻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它认识你。」陆衍舟说。
「不是认识。」沈雾收回手，声音很平，「是记得。它记得有人碰过它——很久以前，在一个不该碰它的年纪。」
他说完，转身往大厅深处走。陆衍舟跟上去，余光扫到主厅入口处走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定制西装，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雪茄。他身后跟着四个安保，清一色的黑西装，胸针上别着一个记号：黑色倒三角。
「分销商。」沈雾低声说，「那个人就是我们要找的。」
「他认识你吗？」
「不认识。」沈雾说，「但他认识我这张脸——的照片。白鸦被捕之前，给所有上线发过一份警报，附带了一张我的监控截图。」
「那你还来？」
「因为——」沈雾把银箱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地垂到身侧，「他不会在预展现场动手。拍卖会才是他的主场。今天他只是来验货的。我要做的，是知道他验了哪几件。」
「然后呢？」
「然后今晚结束之前，把清单发回局里，截住他要的货。」
「如果截不住呢？」
沈雾转头看了他一眼。大厅里的水晶灯把他的脸照得发白：「没有截不住。这是你的案子，也是我的案子。」
「我们的。」陆衍舟纠正。
「……我们的。」
大厅里，香槟杯碰撞的声音，钢琴低沉的旋律，戴着面具的宾客三三两两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站着的两个人，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分销商，在7号拍品前面停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对身边人低声说了句——
「博士点名要的，谁也不许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