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展第二天，镜湖庄园的安保比昨晚松了一半。白天的庄园安静得像一座空城，水晶灯灭了，钢琴盖合上了，只有几个清洁工在走廊里拖地，橡胶鞋底蹭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沈雾一个人混了进来。
他没有带陆衍舟。今天江叙在后方的监控室里给他打掩护，他在工装里面多套了一件白衬衫，胸前挂着一张印着「艺术品鉴定师」的工牌——这是昨晚从那个给他邀请函的人手里额外要来的，代价是答应「不牵扯到他」。
预展主厅里，展柜还摆着，灯光调暗了一大半，只有顶层那排玻璃柜上面还留着几盏射灯。橘色的光从天花板打下来，照在那支纯黑色的记忆瓶上，瓶身不透明，像一块被切割下来的黑夜。
沈雾站在展柜前面，低头看标签。
「整段人生替换·含核心记忆锚点。价面议。」
他的手在玻璃柜的边缘上停住了。
核心记忆锚点。这四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转进他脑子里某个落了锁的角落，嘎吱嘎吱地拧。他不记得门后面有什么，可他的身体替他记起来了——先是胃里翻了一下，然后后脊梁蹿上来一股冷气，顺着脊椎爬到后脑勺，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扶着展柜的边，弯腰，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脑海里浮上来一些碎片。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别人的——很多很多别人的记忆，从不同人的脑子里抽出来，揉碎，搅拌，重新塑形，灌进一个十七岁的身体里。他听见有人在数：一层，两层，三层——七个记忆层，重叠强度百分之九十七，实验品编号零。
零。
他猛地睁开眼。胃里的翻涌冲上来，他一只手撑着展柜，一只手捂住嘴，弯腰干呕了两下。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滴，滴在展柜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
「雾哥！雾哥你怎么了！」耳机里程叙的声音炸开，「你脸都白了！要不要撤？！」
「……低血糖。」沈雾的声音有点飘，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恶心压下去，「没事。江叙，把定制人生展柜的货品信息拍全，撤了之后比对仓储区的保险室登记。两支瓶子，黑瓶和保险室里封的气味，应该是一类——都是核心记忆。」
「明白！可你真的没事？」
「没事。」沈雾松开展柜，直起身。指尖还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大厅门口，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清洁工的，是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快而急。紧跟着，一个人影从拐角处窜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进旁边的消防通道里。
「你怎么进来的？」陆衍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手臂箍着他的腰，把他按在消防通道冰凉的墙上，「我今天没跟着你，你一个人来？」
「我有工牌。」沈雾说。
「你有个屁的工牌。」陆衍舟低头看他的脸，眉头皱起来，「你脸怎么白成这样？嘴唇都是青的。你又碰了什么东西？」
「低血糖。」
「你他妈骗谁呢。」陆衍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你刚才是不是去看顶楼那个黑瓶子了？江叙跟我说你进预展主厅了，我一路追过来的。那个瓶子，到底是——」
「别问了。」
「沈雾。」陆衍舟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忽然轻下来，「你刚才是不是吐了？」
消防通道里安静了几秒。应急灯的红光打在两个人脸上，把沈雾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额头上那层没干的冷汗在红光里反着一点亮。他偏过头，不看陆衍舟：「喝了杯凉了的咖啡，胃不舒服。走吧，撤。」
「你骗人。」陆衍舟说，「你嘴唇都咬破了。」
沈雾伸手摸了一下下唇，指尖沾到一点血。他刚才干呕的时候，自己咬的，自己都没感觉到。
「你盯着那个黑色瓶子看什么？」陆衍舟没有松开他，「你认识那东西？」
沈雾低下头，看着他抓着陆衍舟袖子的那只手——那只手还在抖，细碎的、压不住的抖。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塞进口袋：「不认识。」
「你眼底有怕。」陆衍舟说，「你在战场上都没怕过，在白鸦面前都没怕过。可你怕那个瓶子。」
沈雾没接话。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廊里的自然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步子快而稳，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扶着展柜干呕的人不是他。
陆衍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伸手摸了摸消防通道的墙面——刚才沈雾靠着的地方，冰凉的墙面上，留着一小片掌心汗湿的印子。
他低头看着那片印子，又抬头看向预展主厅的方向。那支黑色的瓶子还亮着灯，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