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又是十点。
沈雾打车回城南。车窗外，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往后退。他靠着车窗，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虚的，像刚才在预展上被那支黑瓶子抽走了一截什么东西，现在才迟迟地返上来。胃里坠着一团凉气，像吞了一块消化不了的冰，一路顶到喉咙口，又咽不下去。他闭上眼，把后脑勺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盼着那点恶心能跟着车窗的凉意一起压下去。
可闭上眼更糟。黑瓶子、标签上那四个字——「核心记忆锚点」——还有脑海里浮起来的、不属于他的声音，一层一层数着记忆层数的声音。七层，重叠强度百分之九十七，实验品编号零。那些碎片不是他的，可它们钻进来之后，就黏在了他的脑壁上，怎么甩都甩不干净。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楼，脚步放得很轻——苏姨的早点铺每天凌晨四点开张，这个点她早睡了。楼梯间的声控灯一明一灭，把他孤单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一楼的灯却亮着。
苏姨披着那件旧棉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热汤。她没问「又加班」，也没问「脸怎么白了」，只是把碗塞过来，说：「鸡汤，放了枸杞和红枣。上楼趁热喝。」
沈雾接过碗，碗壁的热度透过手套传过来。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飘着的枸杞，红色的，在灯光下像几粒小小的宝石。汤的热气扑在脸上，他才发觉自己的脸是凉的，凉得发木。
「今天又碰见脏东西了？」苏姨靠在门框上，声音家常得很。
「预展上看到点旧东西。」沈雾说，「没事。」
苏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以前……也被人那样加工过吧？」
沈雾端着碗的手，僵住了。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一楼那盏灯嗡嗡地响，飞蛾绕着灯泡转圈。苏姨没有移开视线，还在看他，目光很平静，跟他约七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外套站在楼道里，脸上没有血色，眼神空空洞洞的，像个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物件。
「姨年纪大了，」苏姨说，「眼睛还利。你每次从那种地方回来，眼底就跟死过一次似的。那种眼神，我见过——以前在档案室，见过太多被清过记忆的人。他们醒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个眼神。」
她顿了顿：「只不过他们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你不一样——你都记得，对吧？」
沈雾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鸡汤，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他眼眶有点酸。都记得。这正是折磨他的地方。那些被加工过的、被灌进来的、被缝合上去的，他一样都没忘。别人清了记忆是解脱，他记得，是另一种更慢的、没完没了的加工——一遍一遍在脑子里重播，自己当自己的刀。
「姨不是打听。」苏姨说，「就是想说一句。过去的事，忘不了就别硬扛。姨还在这儿呢，这碗汤还热着呢。你什么时候扛累了，下楼来，姨给你多加一把枸杞。」
「……嗯。」沈雾的声音有点哑。
苏姨拍拍他的手背，转身进屋。走到门边，她又停下来，没回头：「对了——」她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带了一点笑，「楼上那个小陆，今晚在你窗下蹲半天了。带着个药袋子，从头疼脑热到跌打损伤，塞了半书包。你俩……挺配的。」
沈雾差点被鸡汤呛到。
苏姨没等他回话，门已经关上了，屋里传来她翻身的响动，很快安静了。
沈雾站在楼梯上，站了很久，才继续往上走。
三楼，他的公寓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纸袋子，鼓鼓囊囊的。他蹲下去，借着楼道里那盏没坏的灯的光，看清里面的东西——胃药，感冒药，创可贴，一包退烧贴。都是最寻常的牌子，包装被攥得有点皱，像是挑了很久才挑定的。夹层里还藏着一小袋葡萄糖冲剂，旁边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低血糖的药也买了，在夹层里。别扛着，胃疼就吃药，睡不着来找我。我住对面那栋楼，三单元402，灯亮到两点。你推门就能看见。——陆。」
沈雾攥着那张纸条，在门口蹲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纸条上的字被他指腹摸得发毛了边，他还舍不得放开。他不是没被人关心过，可这种关心来得太具体、太细碎，细碎到他不知道该往哪儿接。
他站起来，开门，进屋。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光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深处，老照片旁边，那个布包上面，已经攒了好几样东西——一张写了「陆衍舟，命」的便签纸，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便利店小票，还有一张被陆衍舟画满速写的打印纸。每一样都轻，可叠在一起，压得抽屉底发沉。
他把今天的纸条也放进去。四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布包旁边。
他关上抽屉，没有锁。
从前他习惯把抽屉锁得死死的，钥匙藏在与世隔绝的角落。今晚他没有。好像那个在窗下蹲了半天、塞了半书包药的人，已经不动声色地，把锁撬开了一道缝。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