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之夜。镜湖庄园的灯火比预展那晚更盛,整栋主楼通体透亮,像一块被点燃的琥珀。
沈雾穿着那身灰色西装,胸前挂着买家顾问的工牌,银箱换成了一个皮质公文包,里面装着便携的修复设备和江叙连夜复制的指纹膜。陆衍舟跟在他身后两步远,黑西装,袖口还是短了一截,但这次领带打得很整齐——他自己打的,照着沈雾昨天的手法,练了一晚上。
「监控全接进来了,」江叙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主厅四路,走廊八路,停车场两路。客户名单的数据库在负一楼,你们往下走两层。分销商带了六个安保,两个记忆异能者,一个D级一个C级。」
「明白。」沈雾压低声音,「先确认拍卖品,再摸数据库。」
前半段顺利得不像话。沈雾以买家顾问的身份在主厅里转了两圈,锁定了「定制人生」展柜的位置——那支黑色瓶子已经从预展的顶层搬到了主厅正中间,周围围了一圈安保。陆衍舟在角落里把分销商的安保布防记了个完整,速记本上画满了箭头和数字。
「数据库的服务器在负一楼,左边第三间。」江叙说,「走廊里没人,现在下。」
两个人从消防通道往下走。负一楼的走廊比上面暗得多,墙壁上贴满了管道,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纸浆味。第三间门虚掩着,陆衍舟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排机柜,指示灯密密地闪着绿光。沈雾打开公文包,把便携设备接上服务器,屏幕上数据开始往下跑。
「下载中,预计四分钟。」沈雾说。
「外面的安保换班了。」江叙的声音忽然变了,「主厅的安保撤了一半,全往负一楼下来了——他们发现了!雾哥,快撤!」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皮鞋踩在铁皮楼梯上的声音从头顶灌下来。沈雾拔下设备,把公文包往怀里一抄:「走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的铁门刚推开一条缝,一束手电筒光就照过来。门外站着六个人,领头的是分销商的贴身安保——黑西装,平头,手里端着一把短管冲锋枪。
「沈修复师,」他说,「老板说了,您今晚不会空手而归——因为您根本走不了。」
身后,走廊那头又涌进来四个人。前后合围,无处可退。
陆衍舟把沈雾往身后一带,站在消防通道的门口,把两边的路都堵住了。他抬起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武器,没有异能,只有一双握紧的拳头。
「你护好数据。」他说,「前面交给我。」
最前面的安保冲上来。陆衍舟侧身闪开,一拳打在他肋下,夺过冲锋枪,反手用枪托砸翻了第二个。第三个是那个D级记忆异能者——他抬手,一道记忆干扰波从掌心推出,空气里炸开一片刺耳的嗡鸣。陆衍舟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闪过一串碎片的画面——审讯室的白灯、雨里伸手的人影、冰面上碎裂的河——他的手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第四个安保扑上来,把他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铁皮上,闷闷的一声。他咬着牙,膝盖顶上去把人撞开,可手已经开始发麻——那D级异能者还在加码,干扰波一层接一层,像有人往他脑子里灌沙子。
「陆衍舟!」沈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听见了。可他动不了。干扰波堵在脑子里,把他的动作一帧一帧地拉慢。他看见第五个安保从他左侧扑过来,手里握着电击棒,蓝白色的电光在棒头噼啪地响。
来不及了。脑子里那道门,就在这一瞬间,炸开。
不是他推开的,不是他选择的——是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感应到了死亡的逼近,自己炸开的。像一道被铁链锁了很多年的闸门,在洪水冲来的那一刻,链子一根一根崩断,闸门轰地一声被掀翻。
一道光从门后涌出来。不是视觉上的光,是意识里的光——冷白色的,锋利如刀,沿着他的右臂蔓延下去,聚在他的指尖,凝成一柄没有形状的刃。
记忆冲击。
他张开手,五指在空中一抓,像是握住了一把看不见的刀。
然后他挥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被撕裂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撕裂,是意识层面的——那道记忆刃扫过的地方,所有人的记忆同时遭受了一次爆炸式的冲击。D级异能者最先倒下,干扰波在一瞬间被碾碎,他两眼翻白,身体软在地上抽搐,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其他的安保一个接一个跪下去,有人抱着头惨叫,有人直接昏了过去。
六个人,一秒钟。走廊里安静了,只剩下应急灯嗡嗡的低鸣,和陆衍舟自己的喘气声。
「……陆衍舟。」
沈雾从背后扶住他。陆衍舟的右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指尖那道冷白色的光已经灭了,可他的手还在微微发光——像刚淬过火的铁,余温还没散干净。
他转过头,看着沈雾。眼神从茫然慢慢变清明,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梦里醒过来。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闭上了。
「你刚才,」沈雾的声音有点发紧,「你刚才说了句什么。你说……」
陆衍舟想了一会儿,笑了:「不记得了。应该不是什么要紧话。」
沈雾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听见了。陆衍舟挥出那道记忆刃的那一刻,嘴里喊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在骨头里的惯性——「别怕,我护着你。」那四个字从陆衍舟嘴里掉出来的时候,沈雾的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那是他听到过最熟悉的四个字。在约六年前那条冰河边上,这个人在冰面上回过头,对他说的也是这一句。
而现在,这个人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
「……走吧。」沈雾垂下眼,把陆衍舟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数据到手了,撤。」
「我是不是很能打?」陆衍舟让他架着,走路还有点晃。
「嗯。」
「那你夸我一句。」
「回去再夸。」
「行。」陆衍舟笑了,笑得有点傻,「我等着。」
他们从走廊里一步一步往外走,身后是满地的倒下去的人,头顶的灯管一闪一闪,远处的警报声已经开始响。沈雾架着陆衍舟的胳膊,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透过制服的布料传过来,很稳,很热,跟六年前从冰河里捞上来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夸他。
可他握着陆衍舟胳膊的手,比平时多用了三分力。
(第三单元·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