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门被推开时,林子川正坐在床边盯着墙壁。
韩梅拎着记录本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年轻警员,手里端着两杯水。她把本子放在桌上,示意警员出去,门重新关上。
“林队。”韩梅坐下,语气平静,“上面让我来做心理评估,走个流程。”
林子川没说话。
“从基础问题开始。”韩梅翻开本子,“你记得自己第一次穿上警服是哪一天吗?”
“二零零九年七月十五日。”林子川回答得很快,“上午九点,在礼堂,老局长亲自给我戴的警徽。”
“当时什么感觉?”
“肩膀沉。”林子川说,“觉得要对得起这身衣服。”
韩梅记录着,问题一个接一个:第一次出警、第一次开枪、第一次亲手给嫌疑人戴上手铐。林子川的回答流畅得像背过稿子,每个细节都清晰。
谈话持续了四个小时。
窗外天色从亮转暗,韩梅换了第三杯水。她合上本子,忽然换了话题:“三年前,‘心碎者案’失败后,你消失了三个月。”
林子川的手指微微一动。
“那三个月,你在哪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林子川开口,又停住。他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我在……家里休息。”
“具体做了什么?”
“睡觉,看书,偶尔出门散步。”林子川说,但语速慢了下来。
韩梅盯着他:“散步去哪里?”
“就……小区附近。”
“和谁一起?”
“一个人。”
“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
林子川的呼吸变重了。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韩医生,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韩梅声音很轻,“因为档案显示,那三个月里,你的手机信号出现在三个不同省份。但你刚才说,你一直在家里。”
林子川猛地抬头。
“我不可能……”他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记忆像被撕开一道口子。他试图想起那三个月——应该是在家里的,对,他记得客厅沙发的位置,记得阳台上那盆枯死的绿萝,记得自己每天坐在窗前发呆。
但除此之外呢?
具体某一天做了什么?见过谁?说过什么话?
一片空白。
“林队,”韩梅往前倾身,“你再仔细想想。比如,那年的十月十二号,你在做什么?”
林子川闭上眼睛。
黑暗。然后是碎片——模糊的街道,陌生的路灯,某个人的背影。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我……好像在走路。”他喃喃道,“一条很长的路,两边都是树。”
“什么树?”
“不知道。”
“当时是白天还是晚上?”
“晚上。”
“和谁一起?”
“一个人。”林子川说完,自己愣住了,“不对……好像有人在我旁边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
韩梅在记录本上快速写着。她抬起头时,眼神变得严肃:“你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
林子川盯着她。
“那段空白被人为填补了。”韩梅说,“填补进去的画面很模糊,缺乏细节,经不起追问。这是典型的外部干预痕迹——有人不想让你记得那三个月发生了什么。”
门被轻轻敲响。
陈雨婷探头进来,看到韩梅在,犹豫了一下。韩梅起身:“我先出去,你们聊。”
等门关上,陈雨婷快步走到床边,压低声音:“尸检报告出来了。那具尸体的死亡时间,是你在缅甸追捕顾沉舟的那周。”
林子川看着她。
“你有不在场证明。”陈雨婷说,“技术科核对了你的行程记录,那段时间你确实在境外,不可能出现在家里杀人。”
“但问题就在这里。”林子川声音发干,“我自己记不清了。我的记忆里,那段时间是连续的——从缅甸回来,直接回家,然后发现尸体。中间没有断层。”
陈雨婷咬了咬嘴唇:“李勇说他可以作证,在缅甸期间你一直和他在一起。”
“郑毅不会信的。”
“总要试试。”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
李勇站在郑毅面前,表情严肃:“我可以拿警徽担保,在缅甸那七天,林子川每时每刻都和我在一起。我们同吃同住,一起行动,他绝对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
郑毅坐在桌后,手指敲着桌面:“李勇,你是他搭档,共事十年。”
“所以我才了解他!”
“正因为了解,你的证词才需要打折扣。”郑毅说,“感情会影响判断。”
“这不是感情问题!”李勇声音提高,“这是事实!我们当时在追顾沉舟,每天睡不到四小时,林子川怎么可能偷偷跑回国杀人?他有分身术吗?”
“那具尸体怎么解释?”郑毅问,“DNA和林子川完全一致,指纹也对得上。现场没有第二个人进入的痕迹——门窗反锁,钥匙只有林子川有。”
“栽赃!这明显是栽赃!”
“证据呢?”
李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郑毅叹了口气:“李勇,我也希望林子川是清白的。但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他。除非你能找到确凿的反证,否则……”
门被推开。
林子川站在门口,韩梅跟在他身后。他走进来,看向郑毅:“我想申请调阅三年前‘心碎者案’失败后,我那三个月的所有行踪记录。”
“已经调了。”郑毅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你自己看。”
林子川翻开。
档案显示:那三个月,他的手机信号先后出现在云南、四川、陕西。有三次高铁购票记录,两次酒店入住信息。但所有这些,他完全没有记忆。
“这些行程……”林子川抬头,“是谁在查?”
“我让技术科追溯的。”郑毅说,“原本只是想核实你的背景,没想到查出这个。”
“这些记录可能被伪造。”
“技术科验证过,是真的。”郑毅顿了顿,“林子川,那三个月,你到底在做什么?”
房间里一片死寂。
林子川合上文件,转身走出会议室。他回到宿舍,关上门,走到洗手间。
镜子里的脸熟悉又陌生。
他盯着自己的眼睛,想起顾沉舟在迷宫里说的话:“你永远无法确定,哪些念头是你自己的。”
如果记忆可以被篡改,如果过去可以被植入,那“我”到底是什么?
他抬起手,触碰镜面。
冰凉的触感。
“如果我不是我,”他低声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那我这些年抓的罪犯,破的案子,又是谁的功劳?”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勇的声音响起:“子川,郑队让我先送你回家——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林子川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拉开门。
走廊的灯光刺眼。
韩梅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记录本。她看着林子川,轻声说:“记忆的裂缝不会只有一处。我们得找到所有被修改过的地方,才能拼出真相。”
“怎么找?”
“从你最确定的事开始。”韩梅说,“一件一件往回推,直到推不动为止。”
林子川点点头,跟着李勇往外走。
走廊尽头,陈雨婷匆匆跑来,手里拿着手机:“林队!技术科刚发现,那具尸体手指上有细微的茧——位置和你不一样。还有,尸体的血型虽然是同型,但血红蛋白电泳图谱有差异!”
她喘了口气,眼睛发亮:“那可能真的不是你。”
林子川停下脚步。
李勇猛地转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雨婷压低声音,“有人造了一个和你几乎一模一样的复制品,然后杀了他,放在你家里。但再完美的复制,细节上也会有破绽。”
林子川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对比图。
尸体的右手虎口处有茧,那是长期握枪形成的。但他自己的茧在食指内侧——因为他习惯单手持枪,虎口并不受力。
这个细节,连他自己都没注意过。
“复制品……”林子川喃喃道。
顾沉舟的脸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那个坐在白色沙发上的男人,手持平板,平静地说:“你永远无法确定。”
现在,林子川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不确定的不仅是念头。
还有这副身体,这段人生,这个被称为“林子川”的存在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