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收网后第三天,陆衍舟在宿舍床上睁开眼。
窗帘没拉,晨光从窗户泼进来,白得刺眼。他抬起右手,在光里翻了个面——手掌完好,指节正常,昨晚那道光已经褪得干干净净。那把从意识里炸出来的刃,像一场梦。
可地上那双鞋不是梦。鞋底还沾着镜湖庄园地下室的灰。
他翻身坐起来,洗漱,穿制服,出门。走廊里碰见值夜班的组员,对方看他的眼神比平时多停了一秒。他没在意,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昨晚在拍卖会地下室,他挥出那道记忆刃的时候,嘴里喊了句什么。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但嘴唇上还留着那句话的余温。像含过一块冰,化了,凉气还在牙根。
修复室的门虚掩着。陆衍舟推门进去,沈雾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拍卖会的客户名单比对表。桌上那杯咖啡冒着热气——不是平时那种冷掉之后凝了一层油膜的样子。
「你换咖啡了?」陆衍舟说。
「江叙泡的。」沈雾没抬头。
「江叙平时给你泡凉的?」
沈雾的手指在比对表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划:「今天赶巧。」他抬头,视线在陆衍舟身上扫了一遍,「你气色还行。昨晚的临时失忆退了?」
「退了。就是有件事想问你。」陆衍舟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昨晚在地下室,我挥出那道刃的时候,是不是说了句话?」
「你说你头疼。」
「就这?」
「不然呢。」沈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指望我说什么?」
陆衍舟盯着他看了三秒。沈雾说谎的时候,有一个特别小的习惯——他会把杯子的把手转到跟自己手掌平行的角度,转到分毫不差。现在那把咖啡杯的把手,就正正地对着他的虎口。
「行。」陆衍舟没拆穿,「那我再问一个——我昨晚在救护车上醒过来的时候,你说我睡了十二分钟。那十二分钟里,我说过梦话没有?」
「说过。」
「说了什么?」
「你问。」沈雾放下杯子,「『这是哪』,翻来覆去,三遍。」
陆衍舟笑了。他知道沈雾在编,可他没有证据。他站起来,走到沈雾桌前,弯腰,把那杯咖啡端起来闻了闻——加了三勺糖,温度正好。
「咖啡是热的。」他说。
「说了是江叙——」
「江叙今早请病假。」陆衍舟把咖啡放回他手里,「你糊弄我之前,先看看排班表。」
沈雾握着杯子,没接话。窗外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下面,跟每次说谎时一模一样。陆衍舟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没回头:「昨晚我说的话,你不肯告诉我就算了。但你记住——不管我说了什么,都是真话。」
门关上了。沈雾坐在桌前,握着那杯热咖啡,杯壁的温度烫着他的掌心。他低头看杯子里深褐色的液面,液面上映着自己的倒影——眼睛底下有一圈淡青,昨晚在病房守江叙,几乎没合眼。
其实陆衍舟在救护车上没说梦话。他从头到尾只说了四个字——「别怕,我护着你。」说完就昏过去了,呼吸平稳,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凉了,还冒着白气。
沈雾把那四个字压在舌根下面,跟很多年前冰河边上从同一个人嘴里听见的同一句话,叠在了一起。
门又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陆衍舟——是个穿行动组制服的女人,短发,身材精瘦,背挺得笔直。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在修复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雾身上。
「沈修复师。」她说,「秦昭,A级行动组成员。以前——是陆组长的搭档。」
她说话的方式跟她的站姿一样,干脆,没有多余的尾音。沈雾站起来,跟她握手:「秦组员,久仰。」
「不敢。」秦昭的手握得很短,一触即收,「我跟陆组长搭档了四年。他失忆前最后一个任务,是我经手的。你是负责他记忆恢复的修复师——我需要跟你对接几个时间点。」
「请坐。」
秦昭没坐。她站在桌前,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放在沈雾面前:「这是陆组长失忆前三天的行动日志。我问过档案室,他失忆后第一次修复的记录,是你的签名。」
沈雾看了一眼那张纸:「你想查什么?」
「我想查,」秦昭说,「为什么一个S级行动组组长,会在自己的管辖区域内被人清零记忆。为什么他的搭档——也就是我——在事发当天被临时调走。为什么所有监控刚好在那一小时里坏了。以及——」
她抬起眼,目光像尺子,从沈雾的眉心量到下巴:「为什么负责他记忆修复的,是你。」
修复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低鸣嗡嗡地响,桌上的咖啡凉了半杯。
「你的意思是,」沈雾说,「我跟他的失忆有关。」
「我没说。」秦昭说,「我只是觉得,太巧了。一个空白十年的人,恰好当了空白记忆的人的修复师。这不叫巧合,这叫设计。」
沈雾把那张行动日志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秦组员,你查得很细。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失忆,不是我设计的。」
「那是谁?」
「拾忆会。」沈雾说,「白鸦的上线。拍卖会的客户名单你已经看到了,那些被替换的人生,那些被倒卖的记忆——你们的组长,只是这条线上的一件商品。」
秦昭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沈修复师,你知道吗,我搭档了四年的人,失忆之前,从来不让人碰他的后颈。可昨天在走廊里,你碰了他后颈,他没躲。」
她顿了顿:「那个反应,不是对一个认识一个月的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陆衍舟推门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两个包子,看见秦昭,脚步顿了一下:「……你找我?」
秦昭转过身。她的表情在看见陆衍舟的那一刻变了——不是变软,是变重。像是看到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是看到一件上面写着「小心轻放」的标签。
「组长。」她说,「秦昭。A级行动组成员。我们——搭档了四年。」
陆衍舟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他记忆里的任何痕迹,可他的身体替他记了一点东西——他的右手在看见秦昭的时候,不自觉地往身侧摆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那是四年的肌肉记忆,搭档出任务时并排走的距离。
「秦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第一天上任那天,老周跟我说过你。他说你是局里最快的狙击手。」
「是。」秦昭的声音绷了一下,「你教的。」
陆衍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局促:「那我以前,应该挺厉害的。」
「你以前——」秦昭顿住了。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东西,「你以前从来不迟到,不请假,不出错。全城B级以上异能者档案你背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局里所有人都说,下一任局长是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现在你站在这里,手里拎着包子,问我叫什么名字。」
走廊里又安静了。空调嗡嗡地转,陆衍舟手里那两个包子已经不太冒热气了。他低头看了看包子,又抬头看了看秦昭:「对不起。我不记得了——但你说的这些,我会记住。」
「你记住干什么?」秦昭的声音有点抖,「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记住这些有什么用。」
「因为你是第一个告诉我,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陆衍舟说,「以前的事我记不起来,但从今天开始的事,我会记着。秦昭——你是我的搭档,现在是,以前也是。我不会因为你记得我、我不记得你,就不认这笔账。」
秦昭没有说话。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沈雾。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出修复室,皮鞋踩在走廊瓷砖上的声音又快又重,像一梭子弹。
陆衍舟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然后他回头看沈雾:「她好像不太喜欢我。」
「她是太喜欢你了。」沈雾说,「失忆前。」
陆衍舟走近几步,把包子放在沈雾桌上:「她好像也不太喜欢你。」
「正常。」沈雾打开塑料袋,包子的热气扑在脸上,「她怀疑我跟你的失忆有关。」
「那你跟她解释了?」
「解释什么。」沈雾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她没猜错。」
陆衍舟拿起桌上那杯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凉了的咖啡比中药还难喝。
「沈雾,」他说,「你刚才那句话,是在逗我。」
「你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陆衍舟放下杯子,「不过你下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注意一下你的右手。」
沈雾低头——他握着包子的右手,指节有点发白。不是生气,是身体在用一种隐蔽的方式告诉他,这句话不是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