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约陆衍舟吃饭,约在第二天中午,食堂靠窗的位置。
陆衍舟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两份套餐——一份红烧排骨,一份鱼香肉丝。她把红烧排骨推到他面前:「你以前吃食堂,十次有八次点这个。」
「谢谢。」陆衍舟坐下,拆开筷子,「你是不是——把我以前的习惯都记下来了?」
「不是刻意记的。」秦昭说,「搭档四年,有些事想忘都忘不掉。比如你出任务前一定要喝一杯温水,水温不能超过四十度,超过了你就不喝。比如你审讯犯人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敲桌子,敲到第七下,就是你已经有了结论但还在等对方招。比如——」
她顿了一下:「比如你每次从沈修复师的楼层下来,都会在楼梯口站几秒钟,然后才走。」
陆衍舟夹排骨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失忆前也这样。」秦昭说,「我一直以为你跟他有什么过节。现在看——好像不是过节。」
陆衍舟把排骨夹进碗里,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接话。秦昭也没追问。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半碗饭,窗外的杨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食堂里打饭的队伍排到了门口。
「组长。」秦昭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你真信那个沈雾?」
「你想说什么?」
「他档案有十年是空白的。」秦昭放下筷子,「十七岁到二十七岁——整整十年的履历,只有三行字:『外派』、『进修』、『特殊任务』。一个空白十年的人,凭什么当拾遗局的特聘修复师?」
陆衍舟也放下筷子:「你查他了。」
「废话。」秦昭说,「你是我组长,你被人清零了记忆,我不查每一个接触过你的人,我对不起那四年搭档。」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陆衍舟面前:「这是我从档案室调出来的。沈雾的入职档案,十年空白,一个字没多写。」
陆衍舟低头看那张纸。档案复印件,右上角盖着「绝密」的红戳,但底下那三行字确实干净得过分——没有日期,没有单位,没有证明人。
「他的档案是老周亲自批的。」陆衍舟说。
「所以我才更担心。」秦昭的声音压得更低,「老周什么人——拾遗局干了三十年的老人,刀架脖子上都不眨眼的。他为什么会对一份空白十年的档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他知道那十年里沈雾干了什么,而他知道的事,足以让他破例。」
她看着陆衍舟的眼睛:「组长,你的失忆,太巧了。巧到像有人故意安排——在你的记忆被清零之前,你的最后一个任务,恰好是追查一个叫『零号』的人。」
「零号。」陆衍舟重复了这个名字。他在拍卖会的卷宗里见过这两个字,在一张被白鸦烧毁的残页上。那张残页的原件已经被送去鉴定了,他手里只有一张拍照的复印件——纸页边缘被火烧过,但中间有一行字还看得清:「零号叛逃后,博士找了它五年。」
「你查『零号』,然后你被人清零了记忆。你现在负责帮你恢复记忆的修复师,是一个空白十年的人。」秦昭一字一句,「组长,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你觉得是沈雾干的?」
「我没说是他。」秦昭说,「但我不排除任何人。包括他。」
陆衍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食堂今天打的蛋花碎得像沙子。他放下碗:「秦昭,你觉得如果一个人要害我,他会在审讯室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替我翻案吗?」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为了接近你?」
「他不需要接近我。」陆衍舟说,「我失忆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他。如果他真要害我,那时候最容易——全城的人都以为我叛变了,他只要说一句『没法修复』,我现在就在记忆审查室里,人生被一块一块切掉,连残渣都不剩。」
他顿了顿:「他没有。他说『他的记忆是被人清空的,不是叛变』。他是第一个说我无罪的人。」
秦昭看着他,看了很久。食堂里的嘈杂声退成一层模糊的背景音,杨树还在沙沙地响,窗外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行。」秦昭最后说,「我信你。但我还是会查他——不是因为我不信你,是因为我信你。」
她站起来,把那张档案复印件收回去:「组长,你失忆前,也这么信他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陆衍舟心口。他不知道自己失忆前信不信沈雾——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忆前认不认识沈雾。可他记得一件事:从失忆那天睁开眼开始,他看见沈雾的第一眼,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护着。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的身体记得他。」
秦昭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夜里,陆衍舟在床上翻来覆去,秦昭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你失忆前,也这么信他吗?」他不记得了。可他记得另一件事。失忆第一天,在废弃记忆舱里,他刚醒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认识,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舱门破了,灯亮了,他听见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不是叛变,是被人清空的。」
那个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是谁的,不知道说话的人长什么样,可他的心跳,在听见那个声音的那一刻,慢了半拍。
他翻身下床,披上外套,走出宿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他顺着楼梯往下走到修复室所在的楼层。走廊尽头,修复室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沈雾还没走。
他走过去,抬手要敲门,手停在半空中。门是虚掩的,他能看见里面。沈雾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瓶浅蓝色的碎片瓶,对着光看。瓶底的光点比上次又少了一粒。他把瓶子放下,拿起桌上的便签纸写字——「拍卖会·数据比对·客户名单」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在底下写了一行:「秦昭·查档案·瞒。」
然后他把便签折起来,放进抽屉。抽屉合上,没有锁。
陆衍舟退后一步,抬手敲门。
「进。」
他推门进去。沈雾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切换到平静,快得像翻书:「这么晚,有事?」
「有。」陆衍舟站在门口,「沈雾——你档案里空白的十年,是什么?」
修复室里的空气凝了一瞬。空调还在响,窗外的风停了。沈雾握着签字笔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又松开。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陆衍舟说,「你先回答我。那十年,你去了哪?」
沈雾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边界。过了很久,他开口:「那十年——我在躲一个人。」
他顿了顿:「一个,以为我死了的人。」
「博士?」陆衍舟脱口而出。
沈雾转过头看他,目光里闪过一瞬意外,随即收起来:「白鸦说的那句话你听到了。博士找了我五年——那十年里,前五年是逃命和藏身,后五年是躲他。」
「博士是谁?」
「拾忆会里,最不能惹的人。」沈雾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档案,「记忆异能等级未公开,据估在S级以上。拾忆会的核心成员,白鸦和钱客的顶头上司。他手里——握着全城最大的一张记忆黑产网。」他顿了顿,「陆衍舟,你查到这个程度就够了。再往下,就是我的事,不是你的。」
「你的是我的。」陆衍舟说,「你刚才自己说的——我在审讯室门口,你说我的记忆是被人清空的。你管我的事,我为什么不能管你的?」
沈雾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比对表,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这个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失忆之后比以前还难缠。」
「以前?」陆衍舟往前走了半步,「你以前认识我?」
沈雾转笔的手停住了。窗外的风忽然又起了,杨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了一下。他把笔放下,站起来,拿起银箱:「太晚了。明天还有银行的案子——回去睡。」
「沈雾。」
「陆衍舟。」沈雾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我说了,案子查到这层就够了。不是看不起你的能力,是怕你查到不想面对的东西。」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白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
门在他身后合上。陆衍舟站在修复室里,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沈雾刚才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在骗他。那个人是在怕——怕他查下去,也怕他不查下去。是在怕他知道、知道后承受不住,也怕他永远都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沈雾桌上的便签纸——新的那张,「秦昭·查档案·瞒」。他把便签拿起来,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被划掉了,但划得不够用力,还看得出来:「瞒不住的。她有眼睛。」
江叙的声音从门外炸进来:「雾哥!拍卖会的客户名单比对完了!三条线——全指向一个地方!」他冲进门,差点撞在陆衍舟身上,「哎,陆组你也在?」他喘着气,把手里的打印纸拍在桌上,「记忆银行。他们用银行做洗记忆的中转站——拍品从拍卖会出去,走银行的渠道洗白,再卖给终端客户!」
陆衍舟拿起那张比对表,扫了一遍。三条资金流,五个客户ID,两个中转账户——所有线头的末端,都连着同一个名字:记忆银行。
「通知老周。」他说,「连夜开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