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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空白

深度记忆 书瑶 2721 2026-08-20 11:48:09

沈雾走出修复室,没有回公寓。他去了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没人的档案室,推开门,摸黑走到窗户前面,站了很久。

窗外是拾遗局的停车场,路灯亮着一排,旁边的杨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刚才在修复室里,他说完「我在躲一个人」之后,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两秒。不是走神,是空的。像有人在他记忆的胶卷上剪掉了一帧,剪口整齐,连毛边都没有。

这种空白最近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是忘了自己进修复室要拿什么,有时候是盯着便签纸上自己刚写的字怎么也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写。今天更严重——他在跟陆衍舟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跳出一段画面:大雨,路灯,一个背影朝他伸出手。他想追上去,画面碎了。

他用手掌根揉了揉眉心,感觉到指腹下面的皮肤凉得发黏。把银箱放在窗台上,打开,从里面的夹层摸出一个布包——还是那个布包,包得严严实实,老照片旁边的那一团。

他没有打开。他就那么握着,望着窗外的停车场,望着那排路灯,望着远处那条在黑夜里几乎看不见的河。

约六年前,也是在一条河边。冬天,河面结了一层薄冰。他站在岸上,看着一个人从冰面上走过去,那个人回过头,对他喊了句什么。然后冰裂了。他跳下去,水冷得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他拽住那个人的手,冰碴子割破了他的手腕,血在水里散成淡红色的雾。他把那个人推上岸,自己爬上去的时候,那个人看着他,全身湿透,嘴唇发紫,右手腕上的血滴在冰面上,可眼睛是亮的——

他记不清后面了。不是想不起来,是那段记忆被他自己的修复术处理过——他把最重要的部分锁了起来,为了不让那部分跟被封存的记忆炸弹产生共鸣。代价是,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只记得后来那个人被拾遗局的救援队带走。他站在河边,右手腕上的血结了冰,很疼,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固执,反复在说:他会回来找你的。

那个人回来了。但不是来找他的——是被人清零了记忆,扔在一个废弃的记忆舱里,等着被当成叛徒收监。

沈雾把布包塞回银箱,合上箱子。他站直,对着窗户,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压在心口的酸胀压下去。

身后有人推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上次跟我说——」陆衍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在躲一个以为你死了的人。后来白鸦说,博士找了你五年。那前五年呢?」

「前五年,」沈雾说,「什么都干过。给人修车,帮人改账,在黑市上修复被损坏的记忆碎片。有阵子——在城南一家早点铺的后厨洗碗。」他顿了顿,「苏姨的铺子,那时候还没开张。她用一间旧厨房收留了我。」

「所以你认识苏姨,不是因为你租她房子。」

「是因为她在我最没地方去的时候,给了我一个能关门的地方。」沈雾转身,靠在窗台上,「你今天查档案,秦昭跟你说我在档案里是空白的十年。我不怪她查——她查得对。那十年我确实什么事都做过,什么人都不想见。」

「那你现在是做什么?」

「现在?」沈雾想了想,「修复师。C级。天天给人看记忆,自己的——不给人看。」他拿起银箱,往门口走,「银行的线我看了,江叙的方向没错。明天开始查银行的账——钱客这个人,比白鸦难对付。」

「沈雾。」陆衍舟喊住他。

「嗯。」

「你刚才在修复室里说,博士是拾忆会里最不能惹的人。」陆衍舟的声音沉下来,「我想问你——他是不是也碰过你的记忆?」

档案室里的灯被他碰亮了——声控灯,啪一声,整间屋子泡在白光里。沈雾站在灯下,脸很白,睫毛的阴影盖在眼睑下面,遮住了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是。」他说,「很多年前。他给我做过一种实验——把人一层一层地剥开,往里面填别人的东西。填了一层又一层,填到我十七岁的时候,我连自己原来是谁都不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后来我从实验室里跑了。他在后面追了我五年——不是因为我跑得快,是因为我跑的时候,恰好碰上一场大火。他以为我烧死了。」

陆衍舟站在门口,手在身侧攥成拳。他想起预展上那支黑色瓶子——「核心记忆锚点」。想起沈雾站在展柜前面,扶着玻璃干呕。想起那天在消防通道里,沈雾靠在墙上嘴唇发白,说「喝了杯凉了的咖啡,胃不舒服。」

那不是咖啡。那是看见了十七岁的自己。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沈雾走到门口,停在他身边,「案子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博士这条线,你迟早要面对——到时候,不管你记不记得以前的事,都不影响你查他的决心。」他顿了顿,「你这个人,我认识。你从来不需要靠记忆来做决定。」

擦肩而过,他的影子从陆衍舟身侧滑过去,走廊的白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淡灰色的线。

陆衍舟转身追了两步:「沈雾——你刚才说博士把你一层层剥开往里填东西。他现在,还在找你?」

「在找。」沈雾的脚步没停,「白鸦说『博士找了你五年』,那是他没打算放过我。」

「那你打算怎么?」

「我不打算。」沈雾说,「我的命是他造的——他以为这是他的权,我不认。陆衍舟,这案子是我们的案子,跟我的过去没关系。现在要做的,是把银行端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转角,脚步声一记一记。陆衍舟站在原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昨晚挥出那道刃的余温好像还在,淡淡的,像一根将要熄灭的灯丝。

第二天,拾遗局作战会议室。白板上贴着银行的平面图,地下三层,每一层的入口都用红笔画了圈。江叙手腕上还缠着纱布,但精神好了不少,捧着笔记本坐在角落里噼里啪啦地敲。

「记忆银行,」沈雾站在白板前,手里的激光笔点在地下三层,「表面是正规的记忆保管机构,实际上把最核心的业务藏在地下。典当——顾客可以把记忆卖给银行换钱,有钱人再买走别人的记忆。拍卖会洗货的中转站也在这里,三起失窃案的空白记忆,都是从这里出去的。」

「行长,钱客,B级记忆塑写师。」他用笔圈了一个名字,「比白鸦低一级,但更难抓——白鸦是拍卖行的头,目标大,行为激进。钱客不一样——他是做银行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账目合法,表面合规。」

「那我们怎么查?」有人问。

「查账。」沈雾说,「合法的账本上有倒不干净的灰色地带。记忆典当、深度记忆托管——这些在现行法律里没有明文禁止,但违规操作到处都是。找他的违规记录,顺藤摸瓜。」

「谁去查?」

「我去。」沈雾说,「银行每个月都会请『技术顾问』做常规审计——这是他们合规手续的一部分。审计名单上有一个空缺,江叙已经把它填上我的名字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老周放下茶杯:「你一个人?」

「名义上一个人。实际上——」沈雾看了陆衍舟一眼,「带个安保。」

「不用带。」陆衍舟站起来,「你本来就该带安保——记忆银行里全是跟记忆异能打交道的人,万一有人认出你——」

「不会。银行见过我真脸的人不多。拍卖会那批客户名单上的人,已经被端掉了。」沈雾说,「再说,他们的审计流程是标准化的,我只需要蹲在电脑前查账。你跟着反而显眼。」

「我不管你的审计流程。」陆衍舟说,「我只管你进去一个人,出来也一个人。」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秦昭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笔,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像在看一场她插不上手的戏。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悠悠地说:「小陆啊,你最近跟着小沈的时间,比跟着你自己行动的还多。」

「因为他比我危险。」陆衍舟说,「我打了四年没人敢动我,他每个月都被不明身份的人递刀子。」

「你怎么知道?」

「直觉。」陆衍舟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身体记得的事,比脑子快。」

老周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快,一下子就收了:「行,一起。记住——多带花露水。」

「花露水?」陆衍舟疑惑。

「银行里蚊子多。」老周端起茶杯,含糊地补了一句。

散会后,沈雾在走廊里等电梯。陆衍舟走过来,靠在墙上:「你刚才说,博士在你十七岁之前就往你脑子里填东西。那十七岁之后呢?」

「跑了。躲了。活下来了。」沈雾说,「你还有问题吗?」

「有。」陆衍舟说,「你抽屉里那个布包里,包的是什么?」

电梯到了。门开,白光涌出来。沈雾走进电梯,转过身,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他看着陆衍舟说:「下次你在我抽屉里翻东西的时候,记得看后面的日期——那方手帕,是六年前的。」

门关上了。陆衍舟站在电梯口,脑子里反复播放最后那句话——六年前。他想起那天在车里说的:河里、冬天、有人拽了他的手。他低头看自己右手腕上那三道疤,六年前的。

原来一切从六年前就开始了。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就在他的修复室里。

作者感言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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