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银行坐落在城东金融街,一栋灰色的六层楼,比拍卖行体面得多。门口挂着不锈钢牌匾:「记忆银行·资产托管与记忆保管」,大堂铺着大理石地板,前台小姐穿着银行制服,笑起来露出八颗牙。
沈雾穿着那身灰色西装,胸前别着技术顾问的工牌,手里拎着皮质公文包。陆衍舟跟在他身后,黑西装,安保牌,耳朵里塞着微型耳机——江叙在后方监控,实时给他喂走廊里的巡逻信息。
「审计部在四楼。」前台小姐刷卡开闸,做了个请的手势,「沈顾问,请往这边走。」
电梯里镶着深色木纹饰面板,四面都是镜子。沈雾对着镜子整理领带,余光扫到陆衍舟在镜子里看他。
「你紧张?」陆衍舟压低声音。
「不紧张。」沈雾说,「我天生脸白。」
「你紧张的时候,」陆衍舟说,「右手小拇指会弯。」
沈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握着公文包,小拇指确实往里勾了一点,勾在包带的接缝处。他把手松开,看了陆衍舟一眼:「你观察我——观察了多久?」
「从你第一天替我翻案开始。」陆衍舟说,「我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只能先记住你。」
电梯到了。沈雾走出去,没接话。
审计部的办公室里摆着三排电脑,空调开得很低,比拾遗局的修复室还冷。沈雾被安排在一台靠窗的电脑前,银行的内审主管——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给他倒了杯水,说:「沈顾问,季度账目在这台主机里,凭证在下面的保险柜。您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谢谢。」沈雾把公文包放在桌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财务报表页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数字。他戴上手套,鼠标滚轮慢慢地往下滚。
陆衍舟站在门口,靠墙站了个标准的安保姿。耳机里江叙的声音:「四楼走廊清静,三楼和五楼有零星巡逻。银行正门和后门的车流量正常。」
「知道了。」陆衍舟低声答。
「对了,」江叙说,「你刚才在电梯里说的那句——『我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只能先记住你。』——陆组,你是认真的还是说顺嘴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江叙在频道那头嘿嘿了两声,「雾哥你完了。这种直球你挡不住的。」
沈雾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他戴着耳机,江叙的话他全听见了。
账目查了一个多小时。银行的流水表面上干干净净,每一笔都有支撑——托管费、保管年费、资产评估费。沈雾翻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排「资产处置费」。金额不大,几千到几万不等,每个月都有十几笔。正常的资产处置费应该有对应的资产评估报告和审批签字,可这一排费用的审批人全写着同一个名字:钱客。
行长亲自审批小额处置费——这本身就反常。
「这批处置费对应的资产编号,」沈雾低声对耳机说,「江叙,帮我查一下。编号段是QCL-2027-03开头。」
过了两分钟,江叙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查到了。表面是资产处置,实际上全是『典当』业务的还款记录——有人在用典当记忆还债,这些处置费是『赎回本金』。银行把典当费的借条编成资产处置的账目,洗钱的手法。」
「不止这些。」沈雾继续往下翻,又停在一行特别长的条目上,「江叙,查一下这笔——编号MB-0451,金额写着总账,明细不对——这是一笔不合规的收款,收款方向标注『洗服务费』。再看后面的支出方向——支出给了一个名字叫『陈默回收』的公司。这不是典当——这是洗白。」
「洗白?」陆衍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把拍卖会卖出去的灰色记忆,走银行的渠道伪装成合法资产卖给别人。」沈雾说,「钱客比白鸦精明得多。白鸦是黑吃黑,钱客是灰吃灰——他做生意的方式,叫作『擦灰』:把黑产擦成灰色,灰色擦到无限接近白色,然后卖出去。」
他顿了顿:「银行的账目在这,能坐实他至少三条违规——违规记忆典当、深度记忆托管和资金来源不清。但还缺一样:银行的洗钱链条背后,谁是真正的客户?」
「往下翻,」江叙说,「最后一笔——编号MB-0459,做了全额核销。核销的资产名称叫『特殊外包技术服务』——钱客亲自签的字。时间是你进去前的第三天。」
沈雾点开那项条目,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忽然不动了。「特殊外包技术服务」——这份核销单里记录了一整批记忆的「外包服务」:走银行的渠道,把拍卖行从各方收来的、含有个人身份标记的记忆条拆开,用银行自己的技术设备打碎再拼接——跟灌到周建国脑子里的手法一模一样。
「找到了。」他说,「钱客的把柄。」
「撤?」陆衍舟问。
「稍等。」沈雾掏出U盘,插进电脑,开始拷贝数据。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走,头顶的空调嗡嗡地响。然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四个人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
「四楼走廊有人来了!安保,大概三个人,穿的不是银行制服——」江叙的声音忽然变了,「带头的那个是安保队长——雾哥,他们有武器!」
「知道了。」沈雾按下U盘的拷贝键,看着进度条还有最后一点,然后叮的一声完成。他把U盘拔下来,塞进衣袖的夹层,站起来:「东西拿到了。陆衍舟,后门汇合。」
「好。」
沈雾从审计部办公室走出来,走廊里迎面撞上那个安保队长——平头,脖根上有纹身,腰间别着电击棍。他看了沈雾一眼,停下:「沈顾问是吧?账查得怎么样?」
「差不多,」沈雾说,「明天继续。」
「好。慢走。」安保队长的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然后侧身让路。
沈雾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还没上来,他忽然听见后面走廊里安保队长的声音——不是对他说的,是对耳机里的,「是他。照片上那个人——那个修复师。别让他出大楼。」
沈雾的后脊梁蹿上来一股凉气。不是怕——是冷的。好多年了,每次有人在背后叫他的名字,他的身体都会先一步进入戒备状态。这是十七岁以后养成的惯性。
他没有跑。电梯响了,他走进去,按了一层。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按住耳机:「他们认出我了。后门有暗哨——我们从正门走,你掩护我。」
「明白。」陆衍舟的声音,很稳。
一层大堂。前台小姐还在笑,旁边多了四个戴耳机的安保,眼神扫着每个路过的人。沈雾从电梯出来,放慢脚步,伸手在公文包里摸出一盒名片,抽出一张,递给安保队长:「李主管让我下次来直接联系他。这是我的——」
安保伸手去接。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沈雾的左手从公文包里摸出来一把极小的电击器——C级修复师标配,平时用来干扰小型记忆设备,近距离电在人身上,只能让肌肉麻一下——然后把电击器按在前台的不锈钢栏杆上。栏杆导电,噼啪一声,前台的三台电脑同时闪了一下,安保的手机全被静电击穿了屏幕。
「走。」沈雾往正门外跑。陆衍舟从侧面冒出来,一把推开正门,两个人从大门口冲进街面。身后的银行大楼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对讲机叫声。路面上车水马龙,阳光大好,城市噪音兜头盖下来。
他们钻进一条旧巷子,穿过两栋楼之间的防火通道,出来是一条没人的后巷。巷子尽头,江叙的车已经停在那了。
「上车!」江叙推开车门。
车里,沈雾靠在座椅上,把U盘递给江叙:「钱客的洗白链。还有一条——银行的外包技术供应商,叫『陈默回收』,查一下这个名字。」
江叙接过U盘,插入笔记本,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文件列表,眉头越皱越深:「这家公司手续齐全,注册资金五百万,业务范围是……废旧资产回收。一个做废旧回收的公司,给记忆银行做洗白技术服务?这什么神仙操作。」
「因为回收和洗白的逻辑是一样的。」沈雾说,「把旧的东西拆开,分类,有用的留下,没用的丢掉。记忆也是一样——把身份标记洗掉,把内容打包,卖给下一家。」
「钱客怎么不留着这些记忆自己用?」
「他用不上。」沈雾说,「他是银行家,不是收藏家。他有渠道——他知道每条记忆的价格,知道谁要什么。他的那套账本,就是他最致命的把柄。」
车窗外,金融街的玻璃大楼一栋栋往后退。陆衍舟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沈雾。那个人刚死里逃生跑出来,脸上没有惊惶,只有专注——他在笔记本上用手写笔飞快地画银行的资金链条,每个节点都标了金额和方向。
「你以前,」陆衍舟开口,「是不是经常这样跑?」
「哪样?」
「被人认出来,然后跑。」
沈雾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有段时间是。」
「多久?」
「忘了。」沈雾说,「记忆太多,总有一些需要丢掉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车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街上的光一块一块扫过他的脸。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淡灰色的弧线,嘴唇有一点干裂,嘴角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牙膏印——早上出门太急了。
陆衍舟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空调的出风口调到一边,不让冷风直接吹在沈雾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