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的账目证据到手之后,老周批了为期一周的外围盯守任务。
盯守点在银行对面的旧书店,二楼,窗户正对着银行正门。江叙把楼上的两个监控缺口补全了,还加了一组热成像,确保晚上也能追踪银行地下车道的货车进出。秦昭在隔壁楼顶架了狙击观察位——用长焦镜头,不是狙击枪。她说:「查案的时候用镜头比枪管好用,不吓人。」
银行的作息比拍卖行规律。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晚上九点关门,每天三趟押运车从地下开出——江叙的监控跟踪到其中两趟去了正规的资产保管仓库,第三趟的路线却从来不确定。有时候出城,有时候在城里绕好几圈,有时候在一个废弃工厂区停两个小时再出来,车厢空了「反正这车跟仓储区那天看到的黑色货车一样——有暗层。」
盯守第三夜,又下雨了。沈雾缩在旧书店二楼窗户边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陆衍舟临走前给他泡的,还缠了毛巾保温,现在凉得只剩微温。他抬眼看窗外,银行的灯还亮着,雨丝被灯打得像一蓬细密的针。秦昭坐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面前铺着银行的平面图和近一周的押运记录,手边搁着一支笔和两个保温杯——一个她的,一个陆衍舟留给她的,里面泡的红糖姜茶,她连盖子都没拧开。
沈雾没解释什么。秦昭也没问。雨声在旧书店的玻璃窗上敲出一片均匀的白噪音。沈雾翻了一页书——一本旧版的《记忆伦理学》,从书店老板手里借的。翻到中间,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记忆不可被复制,只能被置换——否则就不是人生。」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突然变大。
秦昭放下保温杯,转了一会儿笔。她没看沈雾,目光平视着银行大门,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沈修复师,我再问一遍——记忆银行,你为什么这么熟?」
窗外的雨大起来,雨点密密地砸在玻璃上。沈雾的手指停在书页折角处,然后把折角抹平:「我说过——」
「别说『干这行都熟』。这套说辞骗不了懂行的人。」秦昭打断他。她把押运记录挪到一边,拿起另一个文件夹——那是她从档案室调出来的银行账目研究报告。「你上午在审计部查账的时候,我在隔壁监控室里看你。你翻账本的速度是别人的两倍,眼动幅度是职业内审员的三倍——银行里的内审员,一年翻几万页账本,都没你翻得快。你不是会看账——你是对银行的运作流程已经熟到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她把文件夹摊开:「还有,你下午在电脑前翻出来的那几条违规——编号QCL开头的那条资产处置,编号MB开头的那条洗白链,在全行两百多页账目中,你是从头数到三页就停下来的。你不是发现了——你是知道那里有东西。」
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流。沈雾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个空白十年——档案室里那个'十年空白',不是没有东西。是因为有人藏了东西。」秦昭终于转过头看他。狙击手的目光,锁定似的:「你对钱客的认识不只在账本上。你对银行所有暗层通道、押运路线偏移模式、安保轮班规律——你简直像是以前就盯着他盯着好几年。」
书店二楼只剩雨声。沈雾把书合上,放在旁边落了灰的凳子上。他的手指很稳,插进口袋里,摩挲着那把抽屉钥匙冰凉的棱角。
「秦昭,」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你查我档案,不如先查你自己。」
「什么意思?」
「你组长失忆前最后一个任务——是谁给他安排的?任务内容又是什么?」
秦昭的笔从指间掉了。
不是吓掉了——是手指忽然僵住了,笔就顺着指缝滑了下去。她张嘴想说什么,呼吸重了一瞬,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他的任务是我经手的?」她说。
「你刚才自己说的,他失忆前最后一个任务是你经手的。那你为什么不往下查?为什么不去档案室调你自己经手的那份任务指派书?」沈雾的声音很平,「因为你知道那份指派书的审批人写的不是你的名字——是老周。你也知道你组长在接手那个任务之前,先被人调离了搭档。调离他的人,也是老周。」
秦昭看着他。狙击手的眼睛从来不会红,可她攥着保温杯的指尖发白。
「你到底是谁?」她说。
「一个替人看病的。」沈雾站起来,拿起银箱,「只不过看的不是脑子里的瘤,是记忆。你们组长当初来找我,让我看看他的记忆为什么丢——我到现在,都还没还给他。你们追查他的失忆,我在追查他不应该忘记的东西。等我把他脑子里的碎片全拼齐——就可以清楚告诉你,我的履历为什么要空那几年。」
他往楼梯口走。秦昭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你的身份,如果是对组长有威胁的——我第一个不容你。」
沈雾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那你得先比我快。」他顿了顿,转头看了秦昭一眼,嘴角有很浅弧度:「你很快。我见过你射击。你比你组长稳。可他比你更快——不是在枪上,是在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
然后他踩着楼梯下去了。秦昭一个人坐在灯光昏黄的二楼,听着楼下门响,雨声重新灌进来。她从地上捡起那支笔,转了两圈,慢慢地,笔越转越慢,终于在指尖停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稳得出奇。可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无论她瞄得有多准,都打不中。
陆衍舟从侧门拐进来的时候,沈雾还没走到停车的位置。他手里拎着那杯红糖姜茶——没开过的那杯,从秦昭旁边走的时候看见原封不动搁在那,他就顺下去了。
「你们两个,在里面会不会把房顶掀了?」他说。
「没到那个程度。」沈雾接过姜茶——本来不想接,但陆衍舟已经把杯子塞进了他手里,动作太自然,他还没反应过来,杯子就已经在手心里了。「秦昭是替你查我——她怀疑得对。我只是给了她一个让她查自己的方向。」
「你告诉她了?」陆衍舟问。
「我没告诉她你的任务跟她有关。」沈雾说,「她自己的愧疚就够她消化一阵子了。」他喝了一口姜茶,辣得皱了皱眉,「你没放糖。」
陆衍舟笑了:「你忘了说加糖——我下次记住。」他侧过身,挡在沈雾的迎风方向,把斜泼进巷口的雨拦了下去。
陆衍舟看着他,看着雨水从发梢滑到颧骨,再滴进领口里:「你刚才在楼上,说了句什么——『等他脑子里的碎片拼齐,就可以清楚告诉你,我的履历为什么要空那几年。』你是不是打算——等他恢复记忆,你自己就交代?」
「不是交代。」沈雾说,「是还账。欠他的——欠了好多年了。越欠越多,利息自己都算不清了。」
雨小了一些。旧书店二楼的灯灭了——秦昭关了灯,下来了。她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然后是推门,然后是伞撑开的声音。路过两人时,她停了一下:「沈雾——快递公司我查到了。银行给回收公司外包的服务,其实是一个洗白链,专门拆分记忆标记,洗得一干二净再灌回银行账本上。你们之前在仓储区保险室里看到的那些黑色气味——那是洗不了的。」
她顿了顿:「那是核心记忆。有人把一段核心记忆送进了银行,做了最高级别的保管——这个人不是来做生意的,他是来存命的。」
她把打印出来的运单号码塞进沈雾手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衍舟一眼,转身走了。伞在雨中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雾低头看运单号,第一行是一个地址——跟拍卖会那批交易记录重合的一个地点。「这个地方,」他说,「上次是拍卖会的洗货地址。这次是银行的。」
「你的意思是——钱客和分销商,在经营同一条线?」
「不止。」沈雾说,「分销商在拍卖会卖高级货的时候,钱客在底下给他们做洗白。两个人共享客户信息——一个卖,一个洗,赚两头的钱。」
陆衍舟靠在他旁边的墙壁上:「那你打算怎么办?」
「把网收了。」沈雾说,「白鸦的线索+钱客的账本,能坐实银行至少四条违规——够他们关了。证据链已到,就差一个合适的收网时间。」他把运单号折好,塞进风衣口袋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手帕——就是那块绣了字的旧手帕,包在手指上,几秒钟就洇红了一块。
「手怎么了?」陆衍舟抓住他的手,翻开看——他刚才在楼上,握着银箱的时候,被箱角磕了一下,蹭破了一层皮。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陆衍舟从他口袋里抽出手帕的另一边,把自己的手指也包进去,一块手帕缠着两个人的手,「就是有事。你的记性在丢,你的手在流血,你下一步是不是要告诉我你连我也不认识了?」
沈雾看着他包着两个人手指的旧手帕,看着上面洗不掉的旧血迹,看着新血晕开在旧血旁边,像一朵很小的花。
「陆衍舟,」他说,「我如果有一天真的不记得你了——你会怎么办?」
「不会。」陆衍舟说,「我会在那天来到之前,让你每天都看见我。每天——直到你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了,一睁开眼还是会觉得烦的那个程度。」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把手帕解开,把受伤的那只手松了,去医院便利店买了创可贴,蹲下来,给沈雾贴在指节上。动作不快,每一道都贴得很轻。贴完抬头,沈雾的表情——还是那张没有太多情绪的脸。可陆衍舟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不够一声叹息。
雨停了。巷子里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风从巷口灌进来。秋意浓了两分。
「走吧——盯守四天了,也差不多该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