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收网行动的最后一次作战会议开得比平时都早——因为秦昭没等任何人，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坐在她平时坐的角落里，右手边放着那份零号档案的复印件。
人陆续走进来。江叙端着保温杯，笔记本夹在腋下，看见秦昭的脸就缩了缩脖子。老周端着他那把磨掉了漆的搪瓷杯，坐在主位，看着秦昭面前的档案复印件，表情不咸不淡。沈雾进来，目光在复印件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坐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长桌的左边，白板前一步，方便画图。
陆衍舟最后进来。他刚洗完脸，鬓角还有点湿，制服领口的扣子没扣——早晨太急了。他在长桌右侧坐下，拿秦昭那份复印本快速扫了一遍，顺着那行批注看到底，又抬头看了看沈雾在板上的位置，没说话，把复印件还了回去。
「人到齐了。」老周咳嗽一声，「小沈，你先说。」
沈雾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银行的证据链坐实了四条违规——违规典当、深度记忆托管、洗白链伪造收支、外包技术服务商虚假登记。钱客的后几条违规，够打开地下金库的查扣权限。收网方案——今晚十点，银行关门后，行动组从后门和地下车库两个入口同时进入，主目标是负三楼地下金库和行长办公室。」
「行动组怎么配合？」老周问。
「前后两面各两个组——秦昭带队突击后门，我走正门——」
「等等。」秦昭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来，很平，但不轻。
会议室安静了。秦昭站起来，没有看沈雾，看的是老周：「周局，在行动之前我有件事要请示——昨晚银行外围，沈修复师在旧书店二楼，对银行的暗层通道和安保轮班说了几点判断，无一误判。对安保轮班的规律，他说了三点：每天晚上十点半到十点四十五分，地下二楼巡逻室无人——是换班空档；晚班安保守卫长叫老葛，A级记忆异能——辅助修复，不是战斗型，擅长使用声波干扰记忆；银行里最安全的路不是正门，也不是后门——是钱客给自己修的那条紧急通道。位置：三楼行长办公室书架后头。」
会议室里的气压降了一层。秦昭的视线从老周身上，转向沈雾：「这些——档案里没有，情报里也没有。请问沈修复师，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沈雾站在白板前，马克笔的笔尖点在平面图某个角落。他抬起头，看着秦昭：「白鸦的审讯记录里有提。」
「白鸦的审讯记录我看过三遍——他提到银行安保的时候只说了三个字：『不好打。』你说的这些细节，他一个字都没交代。」
「你还漏了一点。」秦昭往前走了半步，「你刚才说晚班安保守卫长叫老葛——他的全名，在局里异能者档案库的登记是什么？沈修复师，你是局里的修复师，查个同级A级异能者档案不奇怪——奇怪的是我今早在登记系统查过了，你最近一周，没有调过任何一份安保档案。」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江叙的保温杯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老周的茶杯搁在桌上，茶已经不冒热气了。陆衍舟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一圈。他看着秦昭，也看着沈雾——两个人在对峙，空气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
然后秦昭开了最后一枪：「你的跟踪路径，我怎么看都像提前知道路线。」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里的人都没有动。没有人咳嗽，没有人转笔。窗外的杨树上停了一只鸟，叫了一声飞走了。
然后陆衍舟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方式不快——不是那种拍桌子摔椅子的站起来。他是慢慢地，先把笔搁在桌上，然后双手撑着桌沿，站起来。他穿的是行动组那身深蓝色的制服，肩背很挺，腰线笔直。会议室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眉毛和鼻梁的阴影拉得很深。
「秦昭。」他开口，声音不大，可这间屋子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他是我的人。谁再质疑他，先质疑我。」
死寂。真正的死寂——连空调的低鸣都好像停了一拍。江叙的保温杯从手里滑了一下，被他手忙脚乱按住了。秦昭站在原地，脸色没变，可她的右手——那只拆弹时都不会抖的狙击手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坐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小沈的分析我从头到尾都看了，方向没问题。你——」他看了秦昭一眼，「归队。行动方案继续。」
秦昭坐下了。她没有再开口，手表的秒针一记一记跳了五下，然后她把面前那份零号档案的复印件翻过来，扣在桌上，什么都没说。
沈雾站在白板前，手里那支马克笔没有抖，可他的耳根，在陆衍舟说「他是我的人」那一刻，红了一小块——很小，很快就褪了，可陆衍舟看见了。
散会后，走廊。
沈雾把陆衍舟堵在消防通道门口：「你刚才——说什么？」
走廊里的声控灯刚灭了，又被他的声音点亮。陆衍舟站在灯下，领口的扣子还是没扣，制服的袖子挽到手肘。他靠着门框，看着沈雾的脸——那张脸上是他熟悉的沈雾的表情，不太高兴，不太恼怒，嘴唇抿成一条淡红色的线。
「说你是我的——队友。」陆衍舟说，「不然呢？」
沈雾盯着他。
「队友。」他重复了一遍。
「对。」陆衍舟说，「队友。同一个小组的，老周盖章的。你别多想。」
沈雾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轻轻动了动——他没接话。两秒后，他把手插进风衣口袋，转身：「行。以后开会别喊那么大声。」
「等一下。」陆衍舟叫他。
沈雾停住，没转身。陆衍舟盯着他的背影：「沈雾——你脸红了。」
「会议室暖气太足。」
「会议室的空调今早坏了。」陆衍舟说，「江叙在群里通知的你忘了看。」他往前走了一步，绕过沈雾，低头看他的侧脸——沈雾偏过头，鬓角挡住了一点脸，可是耳朵上的红色，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烧成了一小片晚霞。
「行。」陆衍舟笑出声，笑得眼睛弯起来，「暖气。下次开会我让人关空调。」
沈雾转身走了，步子很快，高跟鞋敲在走廊瓷砖上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可陆衍舟听出来——每一步都比平时快半拍。那个人在逃。不是怕。是不好意思。
他靠在消防通道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那句「他是我的人」——认真了。开会的时候他是真的急了，不是演给秦昭看的。是真的急，急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桌子底下撞了一下，现在还青着。
他摸了摸膝盖，又抬头看着沈雾走远的背影，自言自语：「陆衍舟，你完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笑了一下。
江叙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完了的人请让一让——我还要端茶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