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住院第三天,医生说恢复期至少还要两周。记忆被删除的部分有浅层残留痕迹,无法完全恢复。沈雾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站了半小时,对秦昭说:「我要查清楚是谁让他在货车上中招的。不是钱客——是裴烬。」
「你确定?」
「那声笑的频率我听过。以前在实验室里——博士有个二把手,年轻,很狂,专门捣腾记忆塑写,是那个频率。」
秦昭折下一张打印纸递给他:「这是江叙出事时货车的行驶轨迹——跟银行地下车库那辆黑车是同一辆。路线很怪——到旧货车站前,绕了好几个没必要的弯。它不是在送货,是在等江叙尾随。」
沈雾看着那张轨迹图:「有人在拿江叙当鱼饵,看我上不上钩。」他把图收起来,「这个人知道我会查钱客的账——他用一辆货车,把我身边最近的人拉到郊外,是因为他不想让我靠近银行的底线。他知道我会查——他在警告我,不要再往下查。」
秦昭看着他:「你是说货车上的袭击,不是偶然撞上江叙的——是有人蓄意安排的。」她顿了顿:「那个人——裴烬——认识你?」
「认识。」沈雾说,「从小认识——那时候我在实验室里,他经常站在博士后面看我。后来叛逃的时候,我把他甩进了一条火巷。他没烧死——半边脸留了疤。」
秦昭沉默了。窗外阳光大好,可走廊里的灯没有开——省电。两个人在昏暗里站了一会儿,沈雾忽然开口:「那份零号档案的复印件——你说你验过了。」
「印泥化学成分验证过——和总档案库真品的储纸标准一致。」
「所以你觉得我那个'伪造的'说法是假的。」
秦昭直直地看着他:「纸张年份、墨迹氧化、指纹——都显示是真的。除非伪造这事的人是拾忆会内部成员,有档案馆的模板和档案管理员的生物特征。——你就是那个人,对不对?」
沈雾没有回答。他看着走廊里亮起来的应急灯——那盏灯坏了很久,今天忽然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地上,像一小块温暖的琥珀。
「我不是零号。」他说,「但零号卷宗的内容,有一些——跟我有关。至于那十年空白——我给不了你答案。你的组长失忆那天,我从废弃记忆舱里把他捞出来的时候,我就答应我自己一件事:在我给他找回他全部记忆之前,我不还他的——也不会还别人的。」
「那你现在回答另一个问题。」秦昭翻开一本笔记本,没有看抬头,在纸上划了一行重点,「上周拍卖会现场,你送陆组长到救护车上之前,陆组长在走廊里有段话。当时他说'我是不是记起了'——你回答的什么?」
「我没有回答。」沈雾说。
「你回答了。你用一个假的语气词把他的话盖过去了。」秦昭翻到笔记本中间的某一页,念出记录的原文:「陆组长——我是不是记起了,你那年冬天——你说:'你记错了。那是在结冰——'然后改口说:'六年前有人在河里。'沈修复师,你在骗人的时候如果临场自己编话,大脑的语言通路的反射速会比平时慢零点七毫秒。你那天慢了——零半秒。」
走廊里只听到远处电诊室的打印机在吱吱地响。沈雾慢慢抬起眼,平静的镜片后是一片大雾沉沉的海。他连呼吸都没有加重:「秦昭——你确实是你组长的搭档。你是他带出来的人。你们查案的手感,都像把尺子——一寸一寸往人身上量,量到骨头都不放弃。」
「那你现在是承认你当时骗了他。」
「我不是在承认。」沈雾站起来,银箱在过道的光里拖了条很薄很淡的影子,「我是在告诉你——你量人的方法,有一把会反噬你自己。你现在天天查我,总有一天会查到你自己不想面对的东西。我没欠你解释——你欠你组长的也不是解释。是那个夜晚的行动任务书——你调离他那个夜晚,谁发的指令,你知道吗?」
秦昭把笔记本猛地合上。眼眶红了一层层。她咬住嘴唇——不是愤怒,是被踩断了的某种防线:「是我。那晚我把他从行动中调走的指令署名权——他妈的确实是我同意的。我发信说'因作战需要,将行动总队长暂时撤回总部'。——是你的声音——但我至今不知道是有人利用了我的权责。」她撑着椅背站起来,眼睛红得刺人:「所以你现在告诉我——是谁?」
沈雾站在应急灯的橘光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等你想起来的时候。」转身走了。
陆衍舟从走廊拐角走出来,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秦昭。秦昭低着头,笔在指间转得越来越快,然后停了。她抬头看着他:「组长——我有几个问题问你。你能如实回答吗?」
「能。」
「如果查出沈雾确实与零号有关联,你会怎么办?」
「不会。」陆衍舟说。
「我说万一。」秦昭的声音稳下来,已经不是逼问了,是一个搭档留给他们四年搭档最后一次确认,「万一他真的是一开始就被派来接近你的——万一你的失忆就是他的任务之一——你会怎么办?」
陆衍舟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橘色的光打在一片刷得过白的墙上,什么都照不透。然后他说:「那我就问他一句——为什么这几年,他每次替我修复记忆,都会丢自己的一点东西。」
秦昭的手在笔记本上僵住了。陆衍舟转头看着她:「你应该去查查修复师代偿机制。一个C级以上的修复师,每次深入受损记忆层,都会丢失自身的一部分记忆——深浅取决于被修复伤势的程度。有些记忆丢掉了还能养回来,有些丢掉了就找不到了。他帮我修复失忆,他自己在慢慢遗忘。」他顿了顿:「你现在问我,万一他是零号,我会怎么办——我告诉你,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他掉的那些碎片,还有没有人给他留一碗热汤。」
秦昭在笔记本最后写了一行字,合上,站起来:「组长——如果有一天你也记不住了,你至少记住,有人不希望你忘。」
她转身走了。陆衍舟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总算亮起来的应急灯,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雾时,那人在废弃记忆舱的灯下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和光一样淡:「他的记忆是被人清空的,不是叛变。」他现在知道——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在帮一个陌生人翻案。是在替他自己翻账。一笔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欠、一直到今天还没有还清的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