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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暗查

深度记忆 书瑶 2745 2026-08-20 11:48:09

收网行动前夜。记忆档案馆,凌晨两点。

秦昭把攻失忆前六个月的行动记录和排班表全从架子上搬下来。她打开头顶的工作灯——档案馆里的白光太冷,她在灯的遮罩上夹了一张暖黄色的滤纸,这盏灯照在文件上的时候,纸张的年头和墨水的氧化层都更容易分辨。

她从任务排班表开始。攻失忆前倒数第六个月——搭档:秦昭。任务:多次联合围剿行动、前线协战评估、协同作战。倒数第五个月——搭档:秦昭。任务:重案督办。倒数第四个月——搭档:秦昭。倒数第三个月——搭档:秦昭。倒数第二个月起——搭档栏画了一条斜线:秦昭因被调去参与专案,临时由若干B级组员配合。然后到了倒数最后一个任务——

秦昭的手指停在那行记录上:任务编号 JY-0114,任务名称:追查零号下落。指派:行动组内部。审批人:周正——老周。原本搭档栏:空缺。任务执行人:陆衍舟(单人行动)。任务地点:城区废站区记忆舱D区。任务状态:终止——任务执行人失联/重伤,记忆丢失、再生中转不明。

她把任务报告与物证记录夹拿出来,拆开,然后一张张比对——那天晚上D区记忆舱的监控记录显示,在七点十五分到七点三十五分之间,有人员进出。她放大监控的一个角落——进出的人里,有一辆车,看不出车牌,但车型和白鸦被捕时那辆黑色倒三角徽章的厢式货车一模一样。也就是说,攻失忆当晚——有第三方势力在现场。

秦昭把这点记在笔记上。然后又查攻的社交记录——失忆前三天,他给某个人发过一次加密消息。加密的归属存根打出来是一串字母:SY——沈。不是人名号码,是拾遗局内部系统默认只保留的两个缩写字母SY。

「你失忆前三天,给沈雾发了一条消息。」她喃喃道。看不出内容,但这些时间线慢慢拼凑出一个轮廓:他本来不是要查零号——他是要找沈雾。任务是在追查失联修复师,而不是单纯的零号追索。

档案馆窗外起风了。秦昭把所有档案都按原状放回原位,只抽走了一张翻拍的打印件:那条加密记录的收发记录——发信人:陆衍舟;收信人:SY。

与此同时,城南旧公寓。

沈雾把公寓里的灯都关了,只留了客厅一角那盏苏姨几年前给他的小台灯。他从银箱夹层取出布包,又取出了那方手帕。手帕上的绣字已经褪色了大半,只隐约看得出是一句很短的句子——「雨停了我来接你。」背面缝着一根细细的旧线,他拆开缝头,手帕中间还有一截半旧的拉链,拉开是双层。里面夹着一张很薄的照片——不,不是照片,是拍立得的底片,被水泡过,画面已经模糊,只能看清大致场景:雨天,路边,两个背影。一个人撑着伞,歪向旁边,另一个人站在雨里回头,手刚伸出去——几乎要碰到伞沿。

那是约六年前。城西联合行动那几天,拾遗局与地方武装联合出击。有一个夜晚下雨,行动准备提前,所有人都要在规定时间提前收拢武器清单装备。他在车库门口等人,等的人还没来——下一秒门开了,冲进来的不是他要等的人。是陆衍舟。年轻人,跑得急,军靴还踩在一个水坑里——抬眼看见沈雾时,整个表情都不是任务状态中该有的东西:「雨停了我来接你。」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陆衍舟把枪夹往肩上一扛,对着他用力地笑了笑,转身跑进雨里。

这张底片——是旧式记忆卷纸,上面应该有那个节点的记录,但他洗不出来了。他的脑子里已经不剩下多少那个夜晚清晰的雨声——像是被人从记忆层的侧面抽走了一段。他曾尝试修复这张底片,修复到一半就停了——他发现每次修复都会碰触到自己封存在攻大脑里的那块炸弹区块。只要碰到,他的记忆会保不住。所以他停手了。

他把底片塞回手帕的夹层,把布包重新包好。正准备全装进银箱,他忽然停住。银箱里的碎片瓶——底部只有一粒光点了。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灯光,那最后一粒光点在他的视线里闪了闪,然后熄灭了。

他的手指僵了几秒。

他把瓶子放回箱子,走到窗边。窗外下着雨,雨打在玻璃上,沿着窗格往下流。他伸手按在玻璃上,掌心贴住冰凉的玻璃,指尖开始算——还剩多少时间。不是生命时间——是记忆时间。一个修复师按这个节奏继续消耗自己的记忆,再过一年,也许两年,就会回到那个他拼命逃出来的实验室里,像一个被用完的空壳——记忆量低到无法维持独立人格的临界点。而博士一直在找这样的机会——找一个核心记忆为空了的零号,重新往里填他需要的东西。

他脑海里忽然闪出一个画面——大雨,路灯,一个背影朝他伸出手。和每次一样,还没有触到那一只手,画面就碎了。他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白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然后他从墙角拿了条旧毛巾擦脸,擦完叠好,换上一件干净的灰色毛衣,裹了一件风衣,下楼。

今晚的楼道灯不知怎么的又亮了。苏姨的屋子里没亮灯,门半掩着。她睡不安稳,听见动静就坐起来:「雾雾,是你吗?」「是我。下楼透透气。」苏姨拍醒床头的电炉,从桌上端出一碗盖了保鲜膜的姜汤:「喝了再出去。外头下着雨,这人又感冒还没好全。」

沈雾站在门口捧着碗喝了一半,苏姨忽然抬头望着他:「江叙好些没有?」「好多了。」

她把电炉又往沈雾身边挪了一点,也没多问什么。等沈雾喝完转身出门,她才听见苏姨在身后轻轻地说:「记不得的事先从脑子里敲掉——没事。只要身体还在动,就不怕忘记。因为还有人记得你——我记得你,楼下徐家大爷记得你每天早上去摊上买包子,街角那个卖香烟的老伯伯记得你下班的背影。人呀——不怕一点点变老,不怕一点点忘记。怕的是没有人在你忘了之前,替你记着。」

她没有说「你不要再忘了」,也没有说「你记性好点」。她说的是「有人记得你。」沈雾把空碗轻轻搁在门台上,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把那方「雨停了我来接你」的手帕握了很久。他没有哭。只是鼻头有点红。

他出了公寓,雨已经小了,路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成一道很长的光晕。他绕着城南那片老居民区慢慢走了一圈,然后停在公寓楼下。对面那栋楼,三单元四楼,402的灯亮着,窗帘只拉了一半。沈雾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窗帘半掩着,他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好像又在速记本上写什么东西。

沈雾在路灯下站了很久。雨丝细密的,落在头发上,落在大衣肩上,落在握着银箱的手背上。他没撑伞。对面那扇窗的人忽然动了动——然后窗帘被掀开了一角。陆衍舟探出头,往下看。

楼下路灯照着一个人,灰风衣,拎着银箱,正抬起头往上看。目光隔着细密的雨丝,在半空中碰到一起。短暂的几秒,谁也没有开口喊。然后陆衍舟把手从窗帘上放掉,转身在屋里很快的走动声——椅子刮过地板,抽屉打开关上一瞬间。几秒后楼道里传来跑步的声音——不是等人下楼去开门的那种跑。是很仓促的跑。沈雾听见自己的心跳,跟那个人的脚步声一个节拍。

公寓楼的大门被推开。陆衍舟站在门口,雨丝从他肩头落下来,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个外套,脚上不是皮鞋——是两只拖鞋,不一样的花纹。他右手拿着一把伞,还没撑开;左手拿着一个小灯——不是手电筒,是老式提灯,油量只有半格,打火一旋,玻璃罩透出的光在雨夜里窝成一团暖黄的橘子色。

他把雨伞举高,遮在沈雾头顶:「你半夜往我家楼下站什么?不冷吗?」

「在想一件事,」沈雾说。声音不大,但没发抖:「六年前——你跳进冰河里之前,对我说了一句什么话。那时候,你是不是就想告诉我——你记得我。」

陆衍舟把伞往他那边又偏了一度,自己半边身子也湿了一半。他想了想:「如果那时候我认得你——大概说的是'记住你今天欠我一条命'。」

沈雾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把烧棉芯的旧提灯,看着那把还挂着标签的伞,看着那只被风吹得有点发红的耳朵。「陆衍舟。」他开口,声音很轻:「你那会儿跟我说——命是你的。」

他说完,转身往自己公寓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明晚收网行动——你安全回来,我告诉你一件事。」

然后他走进了公寓楼。门关上。陆衍舟站了好久。雨还在下,伞也忘了收。他把左手那盏旧提灯举起来,灯光贴着玻璃照在雨里,摇得零零碎碎。

「明晚回来——你欠我的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自己的影子,露出了白天的脸上不会出现的表情。

(本批10章完。第31-40章,秦昭暗查线与受记忆闪回双线并进。)

作者感言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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