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行动因江叙受伤推迟了一天。
沈雾在修复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面前摊着银行的所有资料——平面图、安保轮班表、钱客的履历、外围据点的清剿报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手背上切出一道道光栅。他翻页的动作不快,每一页都看得仔细,偶尔在便签上写几个字,字迹很轻。
陆衍舟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写第三张便签。
「江叙醒了。」陆衍舟把门带上,「医生说记忆那部分有残留痕迹,能不能恢复要看后续。但人清醒了,能说话。」
沈雾抬起头,眼神里那层薄雾褪了一点:「他说什么了?」
「第一句是——」陆衍舟顿了一下,「'雾哥,货车上那声笑,我认得。是裴烬。'」
沈雾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老周批了特批令没有?」
「批了。提审白鸦,用减刑换情报。」陆衍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批文递给他,「现在走?」
「走。」
看守所的提审室比沈雾预想的要干净。四面白墙,一张铁桌,两把椅子。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嗡嗡地响,把人的影子压得很扁。
白鸦被押进来的时候,手上的镣铐在桌沿磕了一下。他比上次见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粒烧了很久还没灭的炭。
「沈修复师。」他在对面坐下,镣铐搁在桌面上,发出咔嗒一声,「这次是来跟我做生意的?」
沈雾把减刑协议推到他面前:「看你想不想减刑。」
白鸦低头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跟他被捕那天在拍卖会地下室里的一模一样:「你拿减刑跟我换情报?沈雾,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做这种买卖了。」
「我没改行。」沈雾说,「做修复的。只不过现在要修的东西,在你嘴里。」
白鸦靠在椅背上,盯着沈雾看了很长时间。日光灯在他脸上镀了一层冷白,颧骨的阴影很深。然后他开口:「你想知道什么——记忆银行?」
「洗脑服务。」沈雾说,「白鸦,银行给政商高层做'记忆整容'——洗掉黑历史、植入新身份。客户名单在哪?」
白鸦的笑容顿了一下。不是怕——是被戳中之后的意外。他的肩膀微微往后靠了靠:「你知道的不少。」
「你上次供出的洗白链只是表面。真正值钱的是洗脑服务那条线——」沈雾把银行的账目比对表摊开,手指点在其中一行,「编号MB-0459,'特殊外包技术服务'。钱客亲笔签字。这笔核销单对应的,不是洗白,是洗脑。客户的身份证记录被洗过,重新植入——你猜这个客户是谁?」
白鸦没说话。他盯着那份比对表,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审视,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像是在算一笔早就该算的账。
「你们查到了。」他说,「查到了还来问我,是想确认客户名单里有没有你们认识的人。」
「有吗?」
白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足足十秒才睁开:「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你们应该很熟。拾遗局前任副局长,五年前退休的侯庆山。他做了一辈子记忆执法,退休前半年,把一段涉案记忆卖给了银行。洗掉之后,又买了一份'家庭幸福美满'的记忆植进去。」他顿了顿,「侯庆山一辈子办了上百起记忆犯罪案。最后他自己,也成了案子里的人。」
沈雾把这点记在便签上,站起来:「谢了。白行主。」
「沈雾。」白鸦叫住他。
沈雾停在门口。白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轻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信不信——你早晚会回来找我们的。你做修复的,可你这双手,本来不是用来修的。」
「不会。」沈雾没回头,「我改行了。做修复,不做了断。」
提审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光比里面亮一些,他的影子在地砖上拖成一条瘦长的灰线。
回到拾遗局,陆衍舟在修复室门口等他。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个茶叶蛋——江叙他妈托人送来的,说是补身子,江叙分了一半给沈雾。陆衍舟把一个蛋剥好,搁在沈雾桌上:「白鸦说的'做了断',是什么意思?」
沈雾拿起茶叶蛋的手停了一下:「没什么。旧行当的行话。」
「什么旧行当?」
「开锁的。」沈雾咬了一口蛋,嚼了两下,「以前开记忆的锁。有些记忆解不开,就只能剪断。那个叫做了断。」
陆衍舟看着他的侧脸。沈雾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跟聊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可他右手握着的筷子,筷子尖在微微地颤。
「你以前——」陆衍舟开口,又停住。他想问的事太多了,每一个问题的重量都足够把一个人压到地底下去。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茶叶蛋快凉了。」
沈雾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大概只能算一个未完的笑。
老周在作战会议室听沈雾汇报白鸦的供词。听完,他放下茶杯,把杯盖在桌上转了一圈:「侯庆山——这名字我熟。五年前退休,移居外省。他当年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就是追查'零号'的专案组。」他看着沈雾,「白鸦说他也做了洗脑服务——你信几分?」
「七八分。」沈雾说,「白鸦现在没有撒谎的动机。他想减刑,就得供真货。而且银行洗脑服务的客户名单一旦公开,对拾忆会的打击比银行本身更大——政商高层那条线,是拾忆会的命脉。」
「你想怎么做?」
「先把银行的证据链做全。侯庆山的事,等银行收网之后再单独立案。」沈雾顿了顿,「老周,我有个请求——银行收网的总指挥,让秦昭来。」
老周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秦昭对银行的外围盯守做了两周,对地形和安保轮班比我熟。而且——」沈雾的声音淡下来,「白鸦说银行高层有人给自己洗过脑。万一收网的时候出了变故,需要一个能快速做判断的人。秦昭的判断力,比我快。」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立刻答。窗外的杨树沙沙地响了一阵,他才开口:「行。秦昭总指挥,你负责证据链。陆衍舟——」他看向靠在门边的人,「你负责护着沈雾。上次加工厂的记忆干扰,他身上还没好透。」
「明白。」陆衍舟说。这两个字他回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散会后,沈雾在走廊里被陆衍舟拦住。
「你刚才让秦昭当总指挥——是怕自己撑不住?」
沈雾没接话。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陆衍舟抬手拍了一下墙,灯又亮了。灯光底下,沈雾的脸比刚才在会议室里白了不少,嘴唇有一点发干。
「是。」沈雾最后说,「我最近的注意力,不太能集中在连续的高压决策上。每隔两三个小时,会有一段空白——不是困,是脑子忽然什么都不想了。大概持续十几秒,然后恢复。」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周。修江叙的记忆残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了点力气。代价。」
陆衍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从墙上放下来:「收网那天,你跟在我后面。别冲在最前面。」
「那你冲在最前面的时候——」沈雾抬眼看他,「谁护着你?」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陆衍舟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在回答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你。你一直都在护我——从我失忆那天开始。我只是不记得了。」
沈雾的喉结动了动。他把银箱换到另一只手上,从陆衍舟身侧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住,没转身:「收网那天——不管记不记得,活着回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陆衍舟站在黑暗里,对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轻声应了一句:「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