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的外围盯守已经持续了四天。秦昭在对面楼顶用长焦镜头拍下了每一趟押运车的路线,江叙在医院病床上用平板远程比对数据——他右手还缠着纱布,只能用左手戳屏幕,戳一下骂一句。
沈雾第二次进银行,身份还是「技术顾问」。这次审计的内容换成了月度托管费流水——钱客很聪明,把洗记忆的账目拆成了几十笔小额的托管费,分散在不同的客户账户里。不仔细看,这就是一堆正常的保管业务。
沈雾坐在审计部的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他翻到第三个月的账目时,手指停住了。屏幕上是一排「资产处置费」,金额不大,几千到几万不等,每个月都有十几笔。这笔账他上次就注意到了——但这次他翻出了原始凭证的扫描件,发现每一笔处置费对应的「资产编号」都有一个共同的规律:编号末尾的数字是固定的——「7」「13」「21」「34」、55、89。
「斐波那契数列。」沈雾低声对耳机说,「江叙,查一下这几个资产编号对应的账户——开户时间、客户身份、最后一次交易日期。」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江叙的声音炸进来:「这些资产编号——全是假人!身份证号是虚拟的,家庭住址是编的,连性别都是随机生成的。但它们有个共同特征——开户时间全部集中在半年前的三个工作日内。雾哥,这不是资产处置——这是洗记忆的中转账户!」
「嗯。」沈雾说,「银行把这批假人账户用作'死水'——洗记忆的时候,先走正规客户账户转到假人账户,清洗完身份标记,再从假人账户转到真正的买家。假人账户就是中转头。」
「那真正的客户在哪?」
「在假人账户的次级关联清单上。」沈雾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隐藏的关联文件——这份文件被钱客藏得很深,用了三次加密,但银行的加密系统有一个漏洞:只要知道假人账户的编号规律,就能反推出解密的密钥。
屏幕跳出一份名单。十几个人名,后面跟着对应的「服务类型」——「记忆清洗」「身份置换」「情感记忆植入」。最后一个名字,沈雾的手指停在了上面:侯庆山。服务类型:全段记忆置换。置换内容:将「涉案侦查记忆」替换为「家庭和睦记忆」。收费:一次性付清,金额被涂掉了。
「找到了。」沈雾按下拷贝键,「证据够了。撤——」
耳机里忽然传来陆衍舟的声音:「别动。你身后,走廊尽头——有暗哨。」
沈雾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没有回头,但从电脑屏幕的反光里看见——走廊尽头,那个安保队长又出现了,身边多了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三个人站在走廊拐角,盯着审计部的玻璃门。
「他们上次就想拦我,这次——」沈雾按住耳机,「肯定不是因为账目不合规。白鸦被捕之后,他们应该知道拾遗局在查银行——但还在让我查。说明他们不怕账本被查到。」
「你是说他们在等你查完?」
「对。查完——然后让我走不出去。」沈雾拔下U盘,塞进袖口的夹层,「陆衍舟,后门被封了。我们从地下车库走。车库有一条检修通道,通往外部的配电间。秦昭——」
「检修通道的监控我会在三秒后切断。」秦昭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很稳,「三、二、一——断。走。」
沈雾从审计部办公室走出来,路过那个安保队长时,还对他点了点头:「明天的审计,可能需要调阅地下层的库存清单。」
安保队长的眼神在他脸上扫了一遍:「地下层不对外开放。」「那就申请特批。」沈雾说完,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
电梯到一层。大堂里多了一排穿黑色制服的安保,比上午多了六个人。沈雾步子没停,穿过大堂时目光扫了一圈——六个安保,站位刚好封住了正门和后门的出口。这不是偶然。
他拐进通往地下车库的楼梯。楼梯间里灯光昏暗,应急灯闪了一下,灭了又亮。他往下走了两层——地下二层,车库入口。推开防火门,车库里停着十几辆押运车,空无一人。头顶的排风管轰轰地响。
「检修通道在东南角,」秦昭的声音,「偏左五米,有扇铁门。门锁是老式机械锁——你要不要我远程解锁?」
「不用。」沈雾走到铁门前,从银箱里摸出一根极细的金属丝,「开锁的。」他把金属丝插进锁孔,不到十秒,咔嗒一声,锁开了。
陆衍舟从车库另一头跑过来,呼吸有一点急:「后门的暗哨动了——他们在搜地下车库。走。」
两个人钻进检修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弯腰走。头顶的管道里流着不知道什么液体,咕噜咕噜地响。走了大约五十米,前面出现一道生锈的铁梯——通往外部的配电间。
「配电间外面是西郊支路,」秦昭说,「巷子里有一辆黑色轿车,钥匙在左后轮内侧。上车就走——银行的人追不到那边。」
沈雾爬上铁梯,推开配电间的顶盖——一股冷风灌进来。外面是黄昏,西边的天还亮着一层淡淡的橘色,城市的轮廓线像一排灰色的剪影。
两个人从配电间出来,钻进巷子里的黑色轿车。陆衍舟发动引擎,沈雾坐在副驾驶,把U盘插进车载电脑,开始跑数据比对。他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划动,屏幕上的数据流一行行往下滚。
「死水账户的交易记录,覆盖了过去九个月。」沈雾说,「每笔交易的金额和时间,都能跟拍卖会的洗货记录对得上——银行不是白鸦的下游,银行是白鸦的合作方。拍卖会卖货,银行洗钱,两个人分账。」
「钱客比白鸦精明。」陆衍舟说,「白鸦卖记忆是吆喝的——拍卖、竞拍、落槌,生怕别人不知道。钱客是算账的——把黑钱洗成托管费、处置费、服务费,干净到连税务局都挑不出毛病。」
「所以他更难抓。」沈雾把比对结果存盘,「但更难抓的人,通常有一个弱点——他太信自己的系统。」他顿了顿,「钱客的账本加密用了三次——三次加密,理论上不可破解。但他忘了——加密算法是他自己写的。自己写的东西,一定有自己才知道的漏洞。」
「你找到他的漏洞了?」
「密码的初始向量——是他女儿的生日。」沈雾说,「白鸦在审讯里提过一次——钱客每年女儿生日那天,银行停业半天。他是个好父亲,坏老板,也是一个在加密算法里藏了温情密码的黑产头目。」他把U盘拔下来,「明天收网——证据够他在里面待二十年。」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陆衍舟从后视镜里看了沈雾一眼——那个人低着头看电脑屏幕,额前有一绺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在他眼睛里映成一小片蓝色的光斑。
「沈雾。」陆衍舟开口。
「嗯。」
「你刚才在银行里说的那些——假人账户的编号规律、加密算法的漏洞、钱客女儿生日——这些东西,不是翻一次账就能看出来的。你以前,是不是也查过类似的案子?」
沈雾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停了一下:「……查过。以前在别的地方,见过类似的手法——用情感锚点做加密密钥。最容易破解的密码,不是数字,是人心。」
「所以你一看就认出来了。」
「嗯。」沈雾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车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暖风从空调口吹出来,拂在他冰凉的手背上。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淡灰色的弧线,嘴唇有一点干裂。
陆衍舟把空调的出风口调了一下,不让暖风直接吹在他脸上。然后他轻声说了句:「下次别一个人进去。你一个人,他们围上来的时候,没有人挡在你前面。」
沈雾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你不是在外面吗——你一直在。」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沈雾说,「我刚才在审计部查账的时候,耳机里一直有你的呼吸声。」他顿了顿,「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呼吸,跟我收银箱的频率是一样的。」
陆衍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沈雾手里那只银箱——每一次收放,咔嚓,咔嚓,不急不缓的,跟自己的心跳差不多同步。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行。下次不按你节奏呼吸——你太慢了,憋得慌。」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地往后退。西边的天暗下去之后,东边开始泛出一点点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