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行动定在银行关门后两小时——晚上十一点整。
但沈雾凌晨三点就醒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脑子里那些数据一直在转。白鸦的供词、银行的账目、钱客的履历、外围据点的清剿报告——这些信息像一堆拼图碎片,在他的意识里浮浮沉沉,偶尔有两片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窗外的雨停了,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反光。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便签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推演,全是关于白鸦的供词。
白鸦供出了三件事:银行的洗脑服务、钱客的账本漏洞、侯庆山的涉案记录。供得很快,很干净,几乎没有抵抗。这不像白鸦。白鸦在拍卖会案里撑了整整三天才松口——他不是那种会痛快认输的人。
除非——他不是在认输。他是在用一个饵,换另一个饵。
沈雾把便签本翻到新的一页,重新画了一遍银行的组织架构。银行表面业务——洗脑服务——地下加工厂。三层结构,像一栋楼。白鸦供出来的是上面两层:洗脑服务和账本漏洞。最底下那层——地下加工厂,他只字未提。
然后沈雾的手指停住了。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白鸦供出上面两层,是为了让拾遗局去端银行的表面业务。表面业务被端的混乱时间里,地下加工厂趁乱转移——所有设备、所有技术人员、所有正在加工的记忆素材,三个小时内就能搬干净。等拾遗局反应过来,只剩一个空壳。
金蝉脱壳。白鸦在监狱里,还在操控外面的棋局。
沈雾拿起手机,拨了秦昭的号码。响了两声,对方接了——声音清醒得不像被惊醒的:「说。」
「秦昭,收网方案要调。白鸦的情报是鱼饵——银行表面业务下面,还有一层地下加工厂。端表面业务的时候,他们会在混乱中转移加工厂的数据和设备。我们现在要改方案——」
「你说。」秦昭的声音里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在穿衣服。
「端表面业务的动作照旧,但要做得更张扬——把所有警笛都拉响,让银行以为我们是全力扑向正门和地下车库。」沈雾在便签上飞快地画路线图,「实际上,你在后巷布置第二梯队——专盯地下加工厂的转移通道。白鸦给银行铺好的那条金蝉脱壳的路,就是我们抓壳的路。」
「懂了。围点打援——」秦昭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这套脑子——沈雾,你真不该待在修复室。你该在作战指挥室。」
「修修复师就得会拆台,才能防着别人拆我的。」沈雾说,「通知老周,一早开会。」
早上七点,作战会议室。
老周听完沈雾的修改方案,放下茶杯,没立刻表态。他盯着白板上那条新的行动路线看了很久——正面佯攻,后巷伏击,两条线交叉的地方是地下加工厂的转移车队必经之路。布得干净漂亮,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箭已经搭上去了。
「小沈。」老周终于开口,「白鸦供出银行洗脑服务和账本漏洞的时候,你是怎么断定他是金蝉脱壳的?」
「因为他供得太快了。」沈雾说,「白鸦在拍卖会案里撑了三天——那是他自己的盘子,他舍不得丢。银行不是他的盘子——是钱客的。把一个不是自己的盘子供出去,既能换减刑,又能掩护地下加工厂转移。这笔账,他算得过来。但唯独一条——他不该一句话都不提加工厂。做了七年的'人生拍卖',他会不知道银行地下有加工厂?他知道。他不提,不是忘了——是故意藏起来。」
老周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行。按你的方案改。正面佯攻交给我和陆衍舟——秦昭,你带二队蹲后巷。记住——」
「只截车,不打人。加工厂的技术员不是核心目标,设备和数据才是。」秦昭接上他的话,「明白。」
散会后,陆衍舟在走廊里追上沈雾:「这套方案——你凌晨几点想出来的?」
「三点。」
「那你到现在没睡。」
「不困。」沈雾说,「江叙在医院躺了三天——他不睡,我也睡不着。」他顿了顿,「而且裴烬在货车上笑了那一声,我一直忘不掉。那种底气——不是跑得快就有底的底气。他敢笑,说明他不怕被我们追。」
「他不是不怕被我们追。」陆衍舟说,「他是觉得我们追不上。」
「那就让他看看——我们追不追得上。」
收网行动倒计时三小时。老周安排的正面佯攻已经部署完毕——六辆警车、三组行动队员、全城警笛。秦昭带的二队悄悄摸到了后巷,藏在两栋废弃商铺的夹道里,探头正对着银行地下车库的备用出口——那条路弯弯绕绕,穿过三个后院,最后通向城郊一条废弃公路。
沈雾没有跟着正面佯攻也没有跟着后巷。他一个人去了银行对面的旧书店,坐在二楼窗边——跟盯守时一样的那个位置。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旁边摊着银行的平面图,他的手指沿着地下三层那条虚线划过来——那条虚线标注的是「紧急通道」:从行长办公室书柜后面,直通地下一层配电间,再走检修梯到地面后巷。这是钱客给自己修的后门。
「秦昭,你那边情况?」沈雾按住耳机。
「运输车队还没动。地下加工厂灯亮着,有人在搬设备。」秦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车队没有要出发的意思——他们在等人。」
「等谁?」
「等正面佯攻开始。只有警笛响了,银行乱了,他们才会启动转移。在这之前——他们在等信号。」
沈雾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距离收网行动还有一小时。窗外的银行大楼灯火通明,玻璃幕墙映着对面街道的行人和车流,一切都跟平时的星期四晚上没有区别。
「钱客今天在不在?」他问。
「监控拍到他是下午五点进的银行,到现在没出来。他的办公室灯亮着——应该在办公室。」秦昭顿了顿,「沈修复师——你在旧书店干什么?你不是应该在指挥部?」
「指挥部太吵。」沈雾说,「我在这看。」
他没说实话——不是不想说实话,是因为这条「紧急通道」是他准备自己走的路。万一正面佯攻和后巷伏击都没截住钱客,这个人会从紧急通道跑。他不打算拦车队——他打算拦钱客。
收网行动准时开始。晚上十一点整,六辆警车同时拉响警笛,三组行动队员从正门和地下车库两个方向同时涌入银行大楼。走廊里传来砸门的巨响、对讲机的尖叫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大堂里,前台小姐已经吓哭了,安保队长被陆衍舟一招记忆冲击按在墙上,双手反剪。
然后,沈雾在旧书店二楼看到了一道很细的光——银行三楼,行长办公室的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几秒后,停车场的角落里,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出了应急通道。
「钱客动了。」沈雾按住耳机,「紧急通道——往城西方向。秦昭,你那边截住车队没有?」
「截住了。」秦昭的声音在风里有点飘,「三辆货车,全装的是记忆加工设备。技术员四个,安保八个——都控制住了。但车队里没有钱客。」
「他在紧急通道的那辆黑车上。」沈雾站起来,「我去追。」
「你别一个人——」
「他开的是轿车,你们在后巷蹲的是货车。距离太远,追不上。我从旧书店的后门出去——他走的那条路,我熟。」
沈雾冲出旧书店,跳进停在巷子里的黑色轿车。引擎轰鸣,轮胎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打了个滑,然后猛地蹿了出去。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调出银行周边地图——紧急通道的出入口只有三个,钱客能跑的方向,只有城西废弃公路。
城西废弃公路。凌晨。路灯稀疏,路边的灌木丛被风吹得乱晃。沈雾在黑暗中远远看见了前方一辆黑色轿车的尾灯——跑得很快,但路线不稳,像是开车的人在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
「钱客,」沈雾拨通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是他在银行的审计记录里找到的,钱客的私人手机号,「你的车队在后巷被截了。加工厂的数据和设备,全在行动组手里。你现在跑——是打算跑去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钱客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稳,不急不缓:「沈顾问——不,我应该叫你沈修复师。你查到了我的私人号码——说明银行的账你全看完了。」
「看完了。死水账户、假人账户、洗脑服务、客户名单——侯庆山那条线的记录,够你在里面待二十年。」
「那你为什么不在银行里抓我?」
「因为我不想在银行里抓你。」沈雾说,「钱客——你在行长的位子上坐了六年,替多少人洗过记忆?你每次帮客户洗掉一段黑历史,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洗掉的记忆里,有些是受害者的。」
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了。然后钱客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江叙在货车录音里的那声笑完全不同。不是狂,不是挑衅,是疲惫:「沈修复师,你认识侯庆山吗?不对——你应该不记得他。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侯庆山来找银行洗楼的那几天,他说了一句话:'我是这辈子抓了太多人,查过太多记忆,看得太多了——我自己的家,我自己都记不好。'他洗掉的是他经手的最后一条线索——那条线索拐了三个弯,指向博士。」
「你对沈雾说这些,是指望我同情你?」
「不是。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钱客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忽然变得很认真,「你不该追这条线。博士在做的,不是买卖。是做一件——我研究了六年还没完全看懂的事。银行对我来说是生意,对他来说——是实验室的延伸。」
黑色轿车的尾灯忽然灭了。沈雾看见前方的车停在路旁,车门打开,钱客从车里走出来,站在路边的路灯下。他穿着西装,领带有点歪了,左手夹着一个公文包,右手握着一只记忆保管箱——跟拍卖会柜台里那些一样。他把公文包和保管箱放在路边,举起双手:「我不跑了。你到的时候,这里的证据——银行的账目原型、客户名单完整版、还有博士那条线的关联记录——都在包里。你拿走。但前提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沈雾停下车,从车里走出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你说。」
「侯庆山——他现在住在省外,八十多岁了,退休以后记忆出了问题,植入的'家庭幸福'记忆已经退化了,现在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出。」钱客说,「当年他来找我洗记忆,不是因为犯罪——是他办案的时候,被犯罪嫌疑人的家属用A级记忆塑写攻击,植入了一段根本不是他的痛苦经历。那段记忆折磨了他三年,折磨到他妻子跟他离婚,儿子不认他。他来找银行洗掉那段植入的记忆——我给他做了。你查到的'服务类型:全段记忆置换',是档案里写的,因为洗植入记忆的操作必须在档案里归类为'全段置换'——否则系统不批。」
沈雾看着他,没有说话。路灯的白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审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银行做洗脑服务、倒卖记忆、帮人篡改身份——这些东西我洗不干净。」钱客说,「但侯庆山——他没罪。那条线,不要碰。我求你,不是因为他是我客户——是因为他是我见过唯一一个,用正规手段走到头了,还是被记忆黑产逼到来找我的人。」他把保管箱和公文包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东西在这。我的案子怎么办,你说了算。侯庆山的案子——求你,不要立案。」
路灯下,沈雾看着钱客。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枯叶卷起几片,沙沙地响了一阵。
「侯庆山的案子,我看了你车上发过来的补充证据。」秦昭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切进了频道,「五年前那宗记忆攻击案,嫌疑人家属确实用了A级塑写,后被抓获,口供可以交叉印证——侯庆山是被害人。沈雾——要不要立案,你是案子经办人,你来定。」
沈雾捡起地上的公文包和保管箱,打开保管箱看了一眼——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排记忆晶体,每块晶体上刻着编号。他认得出——这是客户名单完整备份的物证。他把箱子合上:「侯庆山的事,纳入受害者档案,不做刑案立案。钱客——你的案卷里,洗钱、违规典当、记忆倒卖、伪造账目,四条罪状,要坐穿。」他蹲下来,给钱客铐上了一副手铐,「合作减刑部分,第一条——侯庆山案如实供述。第二条——博士那条线的关联记录好好交代。这两条做到了,我可以建议老周,你的刑期从重罪里酌情减。做不到——」
「我做得到。」钱客打断他,「我供的,不是情报。是我干这行六年,最想做的一件事——把这条生产线的底牌,全亮给你们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