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的表面业务被端之后,地下加工厂果然启动了紧急转移。
秦昭在后巷截住了三辆货车,每辆车里都塞满了记忆加工设备——提取台、分装流水线、塑写操作终端,还有整整两箱还没有完成身份置换的记忆瓶。被截住的技术员其中一个吓得手抖,上来就说:「我不管了,我全招——我是被钱客雇来的,他说这是合规业务。」
但沈雾知道这不是合规业务——他走进加工厂内部的时候,空气都是冷的。不是空调的冷,是地下室那种积了多年的阴冷。头顶的日光灯管有几盏不亮,暗的地方像一口井。一条流水线横贯整个地下三层,传送带还在缓缓地转,上面码着几排没来得及搬走的记忆瓶。
沈雾的脚步在流水线前停住了。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胃里翻涌,指尖冰凉。眼前这条流水线,和他的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重叠在了一起:冷白色灯光,金属台面,一排排记忆瓶——以及自己躺在上面,有人往他脑子里塞东西。
「别看。」陆衍舟忽然挡在他前面,身体把流水线跟他隔开,「往出口走,秦昭在等你。我殿后。」
陆衍舟的话把他拉回现实——流水线末端有动静:两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加工厂守卫从暗处冲出来,手里攥着击晕棒。陆衍舟侧身,右手在空中甩出一道记忆冲击——蓝白色的光弧从指间炸出去,击中了一个守卫的肩膀,把他撞飞了。第二个守卫踩到了一滩不明液体,脚下打滑,摔倒——秦昭从后门冲进来,一个干脆利落的擒拿按住了他:「队长,这里留给我!你去追地下三层的设备记录!」
沈雾快步往地下三层深处走。走廊越来越窄,灯光越来越暗,两侧的墙上嵌着一排排记忆保管箱,跟银行账房里的一样——但没有编号,没有标签,每个箱子上只漆着一行小字:定制型·等买家。他推开走廊尽头一扇生锈的铁门,里面是机房。
机房里,一整排服务器嗡嗡地转着,屏幕上跳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沈雾在服务器前蹲下来,从银箱里摸出一把用于读取记忆卷纸的微型扫描探头,接到服务器上的数据端口。屏幕闪了一下,跳出加工厂的客户数据库。
第一行——订单编号:0601。买家:匿名。产品:30年人生记忆完整包。第二行——订单编号:0602。买家:上市公司郑董。产品:董事长气质+商业谈判技巧记忆注入。第三行——订单编号:0603。买家:某高校教授。产品:学术灵感记忆片段植入。
沈雾的手指在键盘上越敲越快。他从订单数据库切到生产记录——每一条订单下面,都标注了记忆来源。来源栏里的记录让他手停住了:这些「产品」,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拾忆会在全市各地回收的「无用记忆」。所谓「无用」,是指那些来自底层市民的记忆——外卖员、保洁工、流浪汉、社保局档案里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拾忆会从这些人身上提取记忆碎片,拆解、分类、打包,再按客户需求拼成「商品」。
他的喉结动了动。闭了一下眼,然后迅速把数据从服务器上全部拷贝到加密U盘里,起身往外跑。
路过刚才那个写着「定制型·等买家」的保管箱时,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箱体——每一个保管箱的大小跟前臂差不多,表面是冷冷的金属,摸上去有一层很细的水珠,大概是温差凝水。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格前,他再次停住了脚步——那格保管箱的箱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绿光,是记忆瓶的荧光。他把箱门拉开——里面只有一只记忆瓶,黑体无标。瓶底的标签只有一行字:编码 ZD-005-复制品。
他的脑子里轰了一声。ZD-005这个编号,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已经翻了十多年——那是拾忆会「记忆炸弹」的唯一编号,正是他自己五年前封印在攻大脑里那种玩意儿。他把瓶子从箱里抽出来——瓶壁冷得刺手。复制品,他没有时间验证真假,先装进银箱夹层。然后甩下保管箱门,从地下三层的出口往外跑。
走廊里的灯忽然全灭了。有人切断了总电源。沈雾扶着湿漉漉的墙在黑暗里跑了几步,然后前方炸开一道蓝光——陆衍舟的记忆冲击,把走廊尽头积压的守卫一口气全震开了。光弧照亮陆衍舟的侧脸,汗水从他下巴滴下来,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划伤,血沿着手肘往下滴。
「数据拿到了?」他问。
「拿到了。走。」
两个人从地下三层的检修梯爬上去。检修梯生了锈,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爬到地面,外面下起了雨。秦昭的收尾工作还在进行,后巷里,加工厂的设备和数据库被一辆辆押运车拉走,技术员排成一排,蹲在墙根,头低着。
沈雾站在雨里,银箱的外壳被雨水冲得发亮。他低头看着箱子里夹层里那只黑色记忆瓶,瓶子底部的荧光在雨水的映衬下格外刺目。陆衍舟走过来,把一件雨披披在他肩上:「你刚才在流水线前面,愣了好几秒——看见什么了?」
「看见了一些不该还记得的东西。」沈雾拉紧雨披的领口,「收队。」
他看着雨里来来往往的押运车和行动组员,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原来还在生产。」
陆衍舟侧过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雾提着银箱转身,「记录拿到了——这条生产线,可以关了。」
陆衍舟看着他的背影,雨水在风里斜斜地打在那件灰风衣上,把肩头的颜色洇深了一片。他什么都没追问——只是快走了两步,把自己的伞撑在了沈雾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