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加工厂收网之后，所有物证全部移交给了记忆档案馆。
唐晚花了一天半把所有物证按照时间线和来源地归了类，在数据库里新建了整整十五个子目——「钱客案·主卷」「洗脑服务·客户名单」「加工厂·订单数据库」……最后一个文件夹的标签，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留了三个字：「复印件」。
零号档案的复印件，当初在银行外围据点找到的那张A4纸，唐晚验过印泥、纸张纤维、墨迹氧化层，确认它是真品——不是伪造的，是从拾遗局记忆档案馆的绝密柜里被人复印出来，再经过至少三道手，最后出现在白鸦的据点。问题是——谁复印的？为什么要放到白鸦那？
「沈修复师。」唐晚把沈雾叫到档案馆，面前摊着那张复印件和一叠运输路径的数据，屏幕上还开着三个不同来源的交叉比对表，「复印件不是从总档案库直接流出来的——是经过拾忆会内部的一个'文献室'。白鸦据点的监控录像里有一帧拍到了运输文件的人影，只拍到一个侧脸和一只手——我用人脸比对全城的档案库都找不到号，但指纹对上了。」
「谁的？」
「拾忆会二把手——裴烬。」唐晚翻过屏幕，显出比对信息，「指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复印件是裴烬亲自送到白鸦据点的。不是转交——是亲自送的。时间是拍卖会案发前两天。」
沈雾看着屏幕上那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侧脸被阴影遮了一半，只露出一道很锋利的颧骨线条，还有半只眼睛。那只眼睛，他认得。是裴烬。那双每次站在博士后面看他的眼睛，不管过了多少年，他都认识。
「裴烬把复印件放到白鸦据点，是故意的。」他说，「他想让拾遗局知道'零号'的事——但不是直接告诉拾遗局。是通过白鸦的口，让这件事看起来像是白鸦自己在查零号。」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唐晚问。
沈雾沉默了。窗外的杨树沙沙地响了一阵，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洒了一地碎金。他伸手按在复印件上：「因为他知道，拾遗局里有人在替零号藏事。他想借拾遗局的手把这个人挖出来。」
「这个人是你。」陆衍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雾转头。陆衍舟靠在档案馆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走进来，把一杯放在唐晚面前，一杯放在沈雾面前——沈雾那杯是热的，加了不少糖，温度刚好。
「你刚才说的，我听见了。」陆衍舟拉过椅子坐下，「裴烬把复印件放到白鸦据点——不是为了查零号，是为了查你。他在用零号卷宗当鱼饵，看你——或者看拾遗局里的人——会不会有人替他灭掉这条线索。谁会灭零号的线索？」
「零号本人。」唐晚替他答了。
档案馆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沈雾端起来咖啡喝了一口：「对。他就是想看我——会不会自己去把这条线索断了。」他放下杯子，「但他算漏了一件事：我没去断。我让秦昭查了印泥成分、让唐晚查了运输路径——全走的正规渠道。他想钓我，我没咬钩。」
「你不咬钩，所以他下一步会怎么办？」陆衍舟问。
「他会自己来。」沈雾说，「裴烬这个人，耐心不长。他等不到我露出破绽，就会自己跑出来，用更直接的方式——逼我现身。」
陆衍舟盯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雾站起来，「他找我找了好多年——让他找。案子该查的查、该抓的抓。他想逼我自乱阵脚——我不给他这个机会。」他把复印件放回证物袋，「唐晚，这份复印件归档封存——标注：来源拾忆会内部，疑似栽赃。案子结了。」
「沈雾。」陆衍舟叫住他，「你刚才说——栽赃。你是不是觉得，上面写的'零号疑似潜伏在官方机构内部'，是假的？」
沈雾站在档案室的门口，走廊里的白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侧影勾成一道淡灰色的轮廓。「我不知道。」他说，「但那件实验——确实差点成功过。差一点，里面的人就变成博士手里的刀，而不是修复师。」他顿了顿，「我怕的是复印件的内容是真的——不是怕我自己暴露，是怕那个实验的背后，还有我至今都不知道的东西。」
说完他走出去，走廊的声控灯熄灭又亮起，脚步声一记一记。唐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对陆衍舟说：「陆组长，你有没有觉得——沈修复师刚才那句'我怕的是复印件的内容是真的'，不是在怕裴烬查他。是在怕他查出来的真相，跟他自己记得的不一样。」
陆衍舟看着走廊尽头那扇正在慢慢关上的防火门，轻声说：「我知道。他怕的不是被发现——是发现自己被骗了很多年。」
秦昭在走廊里等到沈雾下楼，把江叙的康复报告递给他：「医生说江叙的记忆残留有望恢复——需要做两次浅层修复介入。你来做，还是等他自己慢慢长？」
「我来。但需要一个人的配合。」沈雾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可秦昭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走出拾遗局大门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天色很沉，远处的云层里偶尔划过一道暗色的闪电，没有雷声，像是很远的地方正在下雨。他站在大门口的石阶上，闻到了空气里那种暴雨之前特有的尘土味，夹杂着路边樟树被风刮落的苦香。
陆衍舟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沈雾落在档案馆的伞：「刮风了。」沈雾接过伞。陆衍舟忽然轻轻拉了他袖口一下：「沈雾——裴烬如果自己来了，你别一个人去见他。叫我。不管你想不想——叫我。」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你。虽然我脑子里不记得，但我身体记得。」陆衍舟松开手，「你的手一攥银箱，我的心就会跟你同一个节拍——你出事，我会先知道。」他顿了顿，「别不要我。」
一个闪电劈下来，把街道照得惨白。沈雾看着他，看着那双被雨水打湿了的睫毛，和被他攥得有点发皱的袖子。然后他缓缓点了下头：「好。」
雨下来了。很大，兜头盖脸的。沈雾撑开伞，把伞往陆衍舟那边偏了偏。陆衍舟的右边肩膀还是湿透了，但他没躲——他想说的大概是「你终于也给我撑了一次伞」，没说出口，只是在雨里轻轻笑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