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鸦被擒的第二天,拾遗局大厅。
沈雾一夜没睡。昨晚在天台跟白鸦交过手之后,他把白鸦越狱的所有环节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推演出三条白鸦可能的退路——城西旧巷、城北桥洞、城南废弃汽修厂。天没亮,他把推演结果发给了秦昭。
秦昭在凌晨四点五十分带队行动,三组人同时扑向三个目标点。六点十分,城北桥洞传来收网的信号:白鸦藏匿的记忆干扰器、一批加密记忆瓶、以及一份还没来得及烧掉的拾忆会通讯录——通讯录上标注了裴烬的内部编号:「2号」。
白鸦本人没能跑——他在天台被擒后,押解增援到达前曾短暂挣脱手铐试图翻墙,被秦昭一记狙击战术绳结套住小腿拖了回来。上午九点整,白鸦被重新押进拾遗局。这一次押解规格从「一般犯人」升级为「高戒备」,手脚全镣、四人押送、关押地点改到行动组内部羁押室。
九点半,拾遗局大厅。老周召集了行动组、修复组和档案馆的全体人员,在白板前面的空地上,当众通读了这次收网行动的结案批文——连着两案并结,「记忆拍卖行·人生失窃案」和「记忆银行·违规典当暨记忆加工案」,主犯白鸦、钱客、侯庆山(非刑案)、裴烬(在逃)全部入档。
「——拍卖会案和银行案,两案并破。证据链齐全。主犯白鸦和钱客移交外审。这个案子,从发现到结案,历时三十二天,全程没有出现一起群众伤亡,没有一份物证遗失。」老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墙上是整面落地窗,晨光透过玻璃照在所有人的脸上,「记头功——沈雾。」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零散的掌声——先是江叙在角落里放了一个很响的单拍,然后是唐晚跟着鼓掌,然后是秦昭,然后是几个之前对沈雾抱着怀疑态度的行动组员。
有人嘀咕了一句:「C级修复师……这水平叫C级?」有个在角落里压低的声音:「拍卖会是他做摸底情报、银行是他查账、白鸦是他抓回来的——这人是不是修复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把案子干了。」另一个人的思绪顿了一会儿才小声应道:「以前说'C级小修复师懂什么'的人,现在脸都被打肿了吧。」
议论声一个接一个地停下来,像嘈杂的水面被抹平。有几个人低下头,不敢看沈雾的方向——其中一个是两个月前在审讯室门口说过「修复师是来吃闲饭的」的行动组员。他站在人群后排,手攥着帽檐,脸红了一大片。
老周把茶杯放下——这是他今天第二杯热茶,第一杯已经凉了,第二杯还在冒热气:「小沈,你说两句。」
沈雾站在人群前面,银箱搁在脚边。他一夜没睡,眼底有一圈淡青,嘴唇有一点干,但站得很稳:「分内事。」
「就三个字?」老周问。
「案子破了,客户名单入手了,钱客和白鸦全拿下了——剩下的活是外审和起诉的,不是我的活。」沈雾顿了顿,「我没说我不想多干——我是说,我们团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内事。江叙守着医院的电脑帮我比对假人账户,秦昭在银行外围盯了九天,陆衍舟每次遇险都第一个冲在前面。头功写我名字,但活是他们干的。」
大厅里更安静了。江叙坐在角落的轮椅上,手腕还缠着纱布,听完这句话,把脸别过去假装看窗外——但他耳根红了。秦昭没有表情,可她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停住了。
陆衍舟站在人群里,看着沈雾站在那片白光正中央。晨光从高窗玻璃洒下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圈很淡的轮廓——这个人还是那样,不笑不恼,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可陆衍舟忽然觉得,他身上有光。不是异能的光——是那种一个人在团队最黑暗的时候,拎了一盏灯站在前面、不声不响地照了一路的光。
散场后,陆衍舟在走廊里追上沈雾:「你一夜没睡,去休息。」
「你呢?」
「我守你。」
沈雾脚步一顿:「守我干什么?」
「怕你像那些记忆瓶一样,被人偷走。」陆衍舟说。他是认真的——起码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玩笑。
沈雾看了他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未完的笑,是一个完整的浅笑,虽然很淡,淡到跟被薄云遮住的光一样。他没说话,但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两个人在晨光里并排走了一段路,彼此没说话。阳光穿过落地窗在两排工牌之间打出一道很亮的光柱。沈雾穿过时,把银箱夹在胳膊内侧——手背上旧的擦伤还贴着创可贴,是陆衍舟昨晚在诊所里重新给他换过一次的那张。陆衍舟走在他旁边,肩膀上的划伤也贴着同样的肤色的创可贴。两人的影子在光柱一侧重叠了一小段,就一小段——走的时候分开了。但分得不远。
老周的办公室里,秦昭正在给裴烬建一份新的在逃追踪档案。她把白鸦越狱案的接应者、通讯录、犯罪侧写全部整合进一条独立的追踪线,档案编号:「T-010·裴烬」。完成之后,她对老周说:「周局——裴烬这条线,能不能独立给我?」
「你要自己追?」老周抬起头,「裴烬是S级塑写师。你一个人,对不过他。」
「我知道。」秦昭顿了顿。她没有看老周,低头看着那份通讯录上裴烬的代号,忽然开口:「周局——五年前,我收到的那封调离通知里,授权人的签字,是不是你替我署的名?」
老周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窗外的阳光忽然被他侧过身的姿势遮住,影子罩在办公桌摊开的所有文件上。然后他放下茶杯:「是。我替你签名的那封调离令,是裴烬的一个布局——那晚我在行动前收到匿名情报,'原行动线已被渗透,立即追加副总指挥岗位作为靶标吸引敌方火力,带队总负责人另行转移'。情报渠道无法验证,我只能赌——替你把署名签上。你离开陆衍舟之后十五分钟,他的行动线就遇袭了。救回来的是命——丢的是记忆。」他的声音哑了一点点,很少,就一点点:「这笔账,每年'行动人员失职日'我都写一次检查,但不敢告诉你们俩。我怕你承受不住,更怕他恢复之后怪我。」
办公室里寂如死水。秦昭脸上的表情老了三年。她没哭,但有几秒钟,她的整个面部肌肉都僵住了。然后她把手里的追踪档案放在老周面前:「周局——这条线我来追。你自己欠的,你补不回来。但至少让我替他,抓到那个布局的人。」
裴烬。T-010。老周手边的茶杯终于凉得一滴热气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