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案和银行案正式归档的那天是个星期五。档案室门口排了半走廊人——唐晚把两案的物证、卷宗和客户名单全部分类装箱，贴条，归档。记忆档案馆里那台老旧的归档扫描仪吱吱嘎嘎地响了整整一下午，滚轮压纸的声音像一首很慢的歌。
白鸦的押解安排在归档签字后的第二天。这次押解规格是「高戒备」——手脚全镣，四人押送，目的地是城外的重犯看守所。押解车队在拾遗局停车场集结时，沈雾正好从档案馆出来，手里拎着江叙非要塞给他的一大袋水果——江叙他妈听说案子破了，特意从老家寄来的橘子，整整一箱，江叙分了一半给沈雾，另一半给了陆衍舟。
陆衍舟从行动组工区走出来，手里拎着另外半袋橘子。他今天没穿制服——押解任务不用他出动，穿的是常服，白衬衣，深蓝色长裤，领口的扣子没扣。两个人站在停车场的角落里，一人提半袋橘子，看着押解车队一辆辆发动。
「十斤橘子，咱俩分。」陆衍舟说，「吃不完就做果酱。」
「你会做果酱？」
「不会。但可以学。」陆衍舟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橘子，剥开，橘子特有的清香在初冬的冷空气里散开。他把一半橘子瓣递给沈雾：「甜的。」
沈雾接过来，橘子瓣在嘴里甜得有点过——江叙他妈种的橘子，是那种甜得让人想家。他低头看手里的果子，忽然想起江叙在医院里对他说的那句话：「雾哥，我现在不怕忘了——忘了的事，我妈会用橘子提醒我。」他嚼了两下，觉得嗓子眼有点堵。
押解车队发动了。两辆警车夹着一辆囚车，缓缓驶出停车场。囚车的车窗是深色防弹玻璃，看不清里面，但沈雾知道白鸦在里面——这是他第二次被押走，这一次是真正的刑事重犯收押。
囚车经过沈雾和陆衍舟站的位置时，忽然停了。不是遇障停车——是前车临时接到出城道路管制指令。几秒钟后，隔着一层深色玻璃，沈雾看见车窗里面白鸦的脸面向他贴了过来，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陆衍舟。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沈雾读出了口型。
「零号……你还记得……他就在……」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笑得又狂又得意，像是手里还捏了一张底牌。押解警员把他按回座位，囚车重新启动，驶出了停车场大门。
沈雾站在停车场上，手里还有几瓣橘子，指间冰凉。
他转头看陆衍舟。陆衍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那种一个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前面有一步踩下去会是空的。他转过头看沈雾：「白鸦刚才的口型——零号……他是不是说——你？」
「他在挑事。」沈雾把橘子皮丢进垃圾箱，擦干净手指，「临进大牢前想掀张牌。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那为什么——他说零号的时候，是看着我说的，不是看你？」陆衍舟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困惑和执拗，「他说零号就在我身边——我身边只有你。对吧，沈雾。」
停车场里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一辆押解车已经变成了远处一个黑色的小点，消失在秋色里。
沈雾低头翻着橘子袋，把橘子一个一个重新码整齐。手指很稳，但码到第八个的时候，停了。
「……是。」他开口，声音很轻，「零号——就在你身边。但不是他说的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沈雾把橘子袋放在花坛边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去拨：「你在失忆前的最后一个任务，是追查零号。零号的故事很长——太长，你现在听不完。等你恢复了，我会把整件事都告诉你。从开头到结尾，每一个字都不瞒。」
「要是我恢复不了呢？」陆衍舟往前走了半步，「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不是瞒。是来不及——」沈雾顿住。他把刚到舌尖的话狠狠咽回去了，然后转过身，声音恢复到平时那层薄薄的淡：「我说过——等你想起来的时候。如果到时候你还没想起来，我会找一个比现在更好的时候，告诉你。不是现在——停车场里，旁边还有半袋橘子。」
陆衍舟站在花坛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沈雾的背挺得很直，可他的肩膀——被他自己的风衣裹着——在微微地发颤。陆衍舟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的肩膀抖成这样。不是怕的抖——是扛了太多年，快扛不住的抖。他把手里的橘子往袋里一落，快步追上去：「好。那你记着——你说过，到时候告诉我。」
两个人从停车场往前走。阳光在柏油路面上铺成一层很薄的暖色。陆衍舟走在沈雾的左边，他的影子斜进沈雾的影子边缘，重叠了一小截，分开，又重叠。他没再追问，只抬手把自己手里的伞往沈雾侧边歪了歪——天上还没下雨，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像站在一场看不见的雨里，想替他挡一挡。
白鸦在囚车上被按回座位时，手里那根铁镣链子无意间挂住了座位底下的旧墨盒。手指拧断铁链边缘的同时，顺手在铝制椅板上划了两个轻得没人能一眼看见的小字。接班的押解员在半个小时后才注意到底板上那行歪歪斜斜的刻痕——只动了半边。但是够了。两个字：「零——雾。」
他往前够身问旁边的人在按轨路交界处要不要做汇报，不小心撞到一个转向，忙缩身去打信号，把囚车后门硌在轨道锁上滋滋地冒着火星。押解车列驶出一道长长的高墙，途经西郊一带零星的下行桥，车列逐渐消失在灰冷的路灯外围。天边又起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