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鸦被押走的第二天，陆衍舟去了老周的办公室。他没穿制服——还是那件白衬衣，深蓝色长裤，站在老周桌前，把一份申请书放在茶杯旁边。老周低头看了一眼申请书的标题：「恢复记忆加速流程·申请书」，申请人：陆衍舟。申请原因：破案需要、个人意愿。
「你知道加速的风险吗？」老周没有去拿申请书，只是看着陆衍舟。他的眉毛皱在一起，皱纹叠得很深。
「知道。深层记忆修复过程中可能出现神经痛、记忆闪回、短期失忆——甚至意识错位。」陆衍舟把这些医学术语背得一字不差，「但我不怕。我需要尽快恢复——越快越好。银行的案子破了，但裴烬还在外面。他比白鸦和钱客加起来都危险。我不能在这种时候，连自己以前是谁都搞不清楚。」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他把申请书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在了桌子右边：「这份申请，我做不了主。你的加速恢复，需要一个人主持——沈雾。他的评估报告，是审批的第一步。」
修复室。沈雾接过那份申请书，从头看到尾，然后放在桌上，摇摇头：「不能加速。」
「为什么？」
「你的记忆底层结构有异常——上次体检的报告你没看，我看了。」沈雾从抽屉里翻出那份记忆层稳定度评估报告，翻到「深层记忆层」那一页，指着上面一个红色的警告标识：「结构异常。这是五——这是拾忆会清零设备留下的痕迹。强行深层恢复，轻则记忆代偿，重则神经受损。风险太高。」
陆衍舟盯着那个红标，沉默了。然后他说：「我不怕风险。」
「我怕。」沈雾说。
这两个字很轻，轻到像一阵风吹过门缝。可他看着陆衍舟的眼睛，里面那层淡淡的薄雾碎成了千万片——不是愤怒，是恐惧。不是对修复失败的恐惧，是怕陆衍舟在深层恢复的过程中迷失掉现在的自己——现在的这个，会拎着茶叶蛋站在门口、会把伞往左偏让半边自己淋湿、会说「怕你像那些记忆瓶一样被人偷走」的陆衍舟。
修复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杨树又沙沙地响了，每响一下，书架上的书就跟着抖。沈雾伸手按在那一页评估报告上，指尖很轻，可整个指腹都按白了。陆衍舟把他的手指从报告上拿起来——不是拨开，是握了握。手掌的温度透过沈雾冰凉的手背传进去，像往一杯凉了的水里加了一点热水。
「沈雾——我不怕想起来，我怕的是——想起来的时候，你不见了。」
沈雾的手，在他的掌心里震了一下。不是抖——是一根弦被拨到了。他从陆衍舟手掌里抽回自己的手——很慢，不是躲，是怕太快抽走会把陆衍舟的手也带走。然后把评估报告合上：「我去找老周。」
老周办公室。三个人——老周、沈雾、陆衍舟——坐在那间堆满档案的房间里，窗外的阳光已经不暖了，照在那杯又凉了的茶上，茶汤是淡褐色的。
「加速可以。」老周最终拍板，「但分阶段。先做一次浅层扫尾，确认稳定期没有问题之后，再做深层介入的评估。评估通过，才准深层恢复。不通过——就按现在的节奏慢慢来。」
陆衍舟点头：「行。评估那天，让沈雾主持。不然我不做。」
沈雾站在一旁，银箱搁在脚边。他的脸色很平，可老周注意到——他的右手在风衣口袋里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小沈。」老周叫他，「你来做评估的方案——记住，你的判断，比任何仪器都重要。仪器测得出神经反射，测不出一个人扛不扛得住自己不想看见的东西。你是他的修复师——在这事上，没有人比你有发言权。」
散会后，沈雾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亮一半灭。他靠在墙上，看着对面那扇贴着「行动组」三个字的大玻璃门——门后面，陆衍舟正在跟秦昭讨论裴烬的追踪方案，说话的时候手势跟以前一模一样。幅度不大，动作干净利落。可沈雾看见了另一个画面——五年前，同样是这个人，同样是这个手势，站在冰河边上，把他从冰水里拽上来，手上的血滴了一地，可声音是亮的：「你欠我一条命——不许死。」
那天的记忆，已经被他丢失了一部分。不多了，只剩残片。可他记得那个手势——干净利落，像他现在在玻璃门后面跟秦昭说话的手势。一点都没变。
评估方案，一共写了三页半。
浅层扫尾方案写好之后，沈雾在表格的最后加了一栏：「深层介入·预案」。这一栏他写了两行，又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一个浅浅的洞。然后又写三行，又划掉一行。最后留下的部分只有一句话：方法——引导式修复；时间——视评估稳定度再定；退出机制——触发体征异常即中止。
最下面一行空白，他没有写「代价」。
凌晨三点，修复室的灯还亮着。陆衍舟走到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的光正好照在他脚上那双不一样的拖鞋上。他抬手，没敲门。站了一会儿，转身靠在门边的墙上，闭上眼睛。墙那边偶尔传来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像在写一个人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