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速批文下来的当晚，沈雾一个人在档案馆待到了深夜。
唐晚下班时把档案室的钥匙留在了前台：「沈修复师，攻的完整的档案在四号柜第三排，我帮你拉出来了。归档的时候请锁好——明天我轮休，后天再对一遍章号。」她把一盒没拆封的饼干放在档案旁边就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记一记消失。
攻的档案一共有三本，第一本是入职记录，第二本是行动任务汇总，第三本——沈雾翻到第三本第三页，手指停住了。
年度体检·记忆层评估。攻二十三岁那年的报告。
他记得这一页。记得这里每一个字的笔画——因为当年翻到这一页的时候，他发现这里有一行结论会把他自己连同陆衍舟一起出卖：「该员存在记忆封印痕迹」。是五年前的他自己用黑色签字笔，在评估结论栏上一笔一笔划掉的，力道刚好把字迹遮住又不至于划破纸张。
那份评估报告的复查人署名是老周——说明在老周当上局长之前，攻的评估他之前经手过。那老周应该看过那份划掉之前的报告。如果老周早有觉察——他至今对沈雾的档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他单纯信任修复师的操守，还是他心里早就有另一套名单？
沈雾的手指按在那道划痕上——墨迹的氧化层颜色比周围深了半分，是改过的墨水和档案存储室的温湿度交互的细微结果。他的指尖从左到右一点点摸过去，从第一个被划掉的笔画寻迹下来几乎能还原出它被改过的形状：「封印」「记忆」「痕迹」。
他认得那道划痕。是他自己的手。五年前，他坐在同样的档案馆里，同样是四面都是落了尘的旧档案封面，同样是夜深人静时——把这份会断送攻全部前提调查的那一页评估结论，一笔划掉。不是为自己。是为确保那枚潜伏在攻脑子里的炸弹永远不被人发现而引爆。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在复核记录里写：「体检评估·结论页：表面无损，内容无异样。」写完——他把笔放下来，手放在桌上，安静了一分钟。然后拿起那份档案，按原样放回柜子，上锁，把钥匙放回前台抽屉。
他走到唐晚的办公桌前，停了一下。唐晚的抽屉没关严，里面放着半袋橘子、一盒饼干、三瓶不同颜色的指甲油和一叠没有归档的物证清单——清单上的最后一项就是「零号档案·复印件」。他在清单上压了张小纸条：「这份归档封存，结案。沈雾。」
走出档案馆时已经快十二点了。走廊里只亮着地角灯，淡绿色的安全指示牌在尽头微微发光。沈雾走到大楼门口，看见一个人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
「就知道你还没走。」陆衍舟说。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
「你心里有事的时候不睡觉也是常态。」
陆衍舟把咖啡递过去。加了三勺糖，温度正好。沈雾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有点齁，但暖。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他风衣的衣角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箱子沿。陆衍舟把自己杯里的咖啡喝了个干净，把空杯捏扁丢进门口的垃圾桶。
「明天开始评估的时候——」陆衍舟说，「如果我看到那些记忆的时候，你的脸在里面，你别躲。」
「如果不在里面呢——」
「那也没关系。不管我记不记得起来——」他看着沈雾的眼睛，「我会重新记一次。从明天开始，每一次评估我都会把你重新记一次。等哪天你忘了——我把你记的这些都再等你。」
沈雾站在原地，握着杯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走廊里的地角灯走到他们脚边，很淡的光跟在两只拖鞋同时踩出来的脚印上往后拖了一小段黑印。
「今晚早点睡，养好精神。」他说。
「那你呢？」
「我准备一下方案。」
「沈雾——」陆衍舟看着他，语气忽然变轻了，「明天做完第一次评估，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到时候再说。反正——今天晚上先借着这杯咖啡跟你说。」陆衍舟走到他面前，抬起一只手——不是碰，是在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欠我很多解释。我不是来催你还的——我是来给你开个收据。每一笔都开了，你赖不掉。」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轻，拖鞋打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像一个做好了准备，在等明天早上的人。
修复室的灯，亮到了凌晨四点。
沈雾在方案最后一页写下最后一行字：「深层介入——退出机制：体征异常与异常波形阻断。评定人：沈雾。」他把方案折好放进银箱，合上箱子，站起来，把修复室的窗户打开一条缝。外面是初冬的夜风，很冷，吹得他指尖有点疼。
苏姨的屋子里灯还亮着。他下楼到门口时，闻到了从苏姨厨房里飘出来的甜粥味道。苏姨没开门，只是隔着一扇铁门说：「粥在台子上，放了黄芪和红枣。明天要重要的修复，今晚喝一碗热粥再去睡——人家给你泡咖啡，那是暖手；我给你煮粥，是养气。」她顿了顿：「你不是一个人在扛——还有人在守着你。」
沈雾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糖放得少，黄芪的微甜和红枣的软糯化在一起，像很多年前他还不是零号时，那个模糊的、只记得有一个很暖的炉灶和一个在炉灶前给他煲汤的背影的画面。他把碗底喝干，擦净台面，把自己盖的锁匙顺手摆齐。
上楼前，他停了会儿，对着那扇半掩着的门说：「苏姨，江叙快好了。明天下午我去接他。你需要带点什么不？」
里面的评弹灯光被调暗了几度。「给他带包山楂糕——他不喜欢药苦。小时候摔跤，我还给他塞山楂糕。你也不知道管管。」苏姨嘟囔着收了线。
他笑了笑，很浅——比这幢旧公寓的楼梯拐角处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的光还要浅。然后上楼，关门。银箱放在床头，夜色把窗帘下摆染成淡淡的灰。凌晨过了，天上还是阴着。但东边那个方向，已经有一小条很淡很淡的白，像一道还没有画完的评估方案上，最后一句没写上去的话。
（本批10章完。第41-50章，银行案收官+白鸦越狱反扑+攻加速恢复申请+档案划痕揭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