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舟的加速恢复申请获批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做恢复——是体检。
拾遗局的医疗评估室在总部大楼地下一层。走廊很窄,两侧墙壁嵌着淡绿色的应急灯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电子设备运转时散出来的微量臭氧。沈雾推开门的时候,唐晚已经在评估舱的操作台前坐了快半个小时,面前三块屏幕排成一排,跳着密密麻麻的波形图。
陆衍舟躺在评估舱里,身上贴着十几片传感电极。舱盖是透明的,能看见他闭着眼,呼吸很平稳,胸口随着舱内循环气流的节奏微微起伏。
「脑电、心率、记忆层活性——三项基础指标正常。」唐晚头也不抬,手指在触摸屏上飞快地划,「深层记忆层——」她的手指停住了。
沈雾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个忽然跳出来的红色警告标识。不是闪烁——是持续亮着的,像一个在暗处盯了很久的眼睛。
「结构异常。」唐晚把评估报告拉出来,指着「深层记忆层」那一栏,「这里的波形不对——不是损伤,是底层结构被人动过。像一栋楼的地基,被人从底下抽掉了一根柱子。表面看不出来,但一压就晃。」
沈雾盯着那根波形曲线。曲线的异常段不是平滑的——是一段锯齿状的断裂,断裂的位置刚好落在深层记忆与浅层记忆的交界线上。他认得这个形状。五年前,他在攻的脑子里画下那层封印的时候,设备记录下来的波形就跟这个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的锯齿更深,范围更大——现在变浅了,但没消失。被拾忆会的清零设备搅过一次之后,封印的边缘被撕开了一道很细的口子。
「结构异常对加速恢复有多大影响?」唐晚问。
「要看深度。」沈雾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评估报告切到风险预测页,「浅层扫尾没问题。深层介入——如果引导不当,封印边缘的那道口子会被撕大,轻则记忆代偿,重则短期意识错位。」他把鼠标停在「退出机制」那一栏,停了几秒,然后关掉了评估报告:「先把浅层扫尾做完。深层的,评估通过再说。」
评估舱的舱盖缓缓打开。陆衍舟坐起来,拔掉身上的传感电极。他的头发被电极凝胶粘得有点乱,但眼神很清醒:「怎么样?」
「各项指标稳定。」沈雾说,「只有深层记忆层有一点结构异常——是上次清零的残留。不影响浅层扫尾。」他没提封印的事。
陆衍舟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从评估舱里跨出来,接过唐晚递给他的纸巾擦掉额头上的凝胶:「那深层介入呢?什么时候做?」
「等浅层扫尾做完,再做一次稳定度评估。」沈雾把评估报告折好放进银箱,「不通过就不做。」
「你说了算。」陆衍舟把擦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反正我也不急——大不了慢慢来。你慢慢修,我慢慢记。」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发现最坏没有那么坏之后,松掉的那口气。沈雾看着他的侧脸,知道他没说实话。他不急——但他怕。怕一直想不起来,怕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从医疗评估室出来,沈雾一个人回了修复室。他把银箱放在桌上,从里面翻出那份评估报告的备份,又翻出一份空白的预案表格。表格的第一栏写着:「浅层扫尾方案」。他在这一栏下面写了七八行——引导流程、时间分配、退出条件,写得很顺畅,几乎没停过笔。
然后他翻到第二栏:「深层介入·预案」。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他写了第一行:「方法——引导式修复。」第二行:「触发条件——碎片稳定度达标(≥85%)。」第三行,他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划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风险:」后面,他写了「封印边缘撕裂→记忆代偿」然后划掉。又写了「代价:修复师自身记忆消耗」,又划掉。最后,他只留了半句话:「退出机制——体征异常与异常波形阻断。」
最下面一行,他什么都没写。不是没东西写——是不敢写。那个空白的位置,本该写两个字:「代价」。他知道代价是什么——深层介入每深入一层,他自己的记忆就会丢一小块。丢到什么时候为止,他算不出来。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修复室里的灯管嗡嗡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沈雾把笔放下,看着那份被划得满目疮痍的预案,忽然想起苏姨今早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一个人在扛,还有人在守着你。」他把预案折好,放回银箱。
有人敲门。
陆衍舟站在门口,换了一套干净的制服,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他把一杯放在沈雾桌上——加了三勺糖,温度刚好:「评估怎么样?明天正式做第一次?」
「嗯。今晚好好睡。」沈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陆衍舟没走。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沈雾桌上那份预案的边角——预案的纸是折过的,从折痕里能看见一行被划掉的字,墨迹透过了纸背。他没有去翻,只是看着那行模糊的墨迹:「你又在准备什么方案——划掉了什么?」
沈雾一愣:「你看到了?」
「你划掉的时候,笔尖在抖。」陆衍舟说,「沈雾,别怕。我扛得住。」
修复室的灯在他们头顶闪了一下。沈雾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不是因为咖啡烫,是因为陆衍舟说「别怕」的时候,表情跟五年前冰河边上说「不许死」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没有抬头,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之后,终于又在被划掉的那一行旁边,写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字:「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