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正式评估定在周五上午。
沈雾把修复室的所有设备重新校准了一遍。记忆碎片瓶SP-006被他从柜子里取出来,瓶底的荧光在暗室里发出极淡的浅蓝色光。他在瓶口接上一根引导探针,把探针的另一端连到陆衍舟的太阳穴——电极贴上皮肤的时候,陆衍舟的肩膀缩了一下。
「凉?」
「有一点。」陆衍舟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比体检那天的电极凉——你这个是金属的,那个是凝胶的。」他顿了顿,「你以前修别人的时候,也会问他们凉不凉吗?」
「不问。」沈雾把探针的角度调了一度,「他们不聊天。」
「那我聊了——会不会干扰你操作?」
「不会。」沈雾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稳定地移动,「你说话的时候,心跳变慢。心跳越慢,碎片提取越稳。想聊就聊。」
陆衍舟笑了一声——很轻,在喉咙里滚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修复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声和沈雾手指敲击面板的嗒嗒声。沈雾垂着眼,看着操作台上跳动的波形,没让自己的表情有半分波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次他的指尖比往常多压了半分力——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陆衍舟闭着眼躺在椅子里的样子,和五年前冰河边上那个人重叠了一瞬。他怕自己分神,怕那道封印在他手里出一点差错。
浅层扫尾的流程很顺。前半个小时,沈雾引导他从最近一周的记忆开始回溯——银行案的收尾、白鸦越狱、加速申请——每一步都清晰。陆衍舟在被引导的状态下闭着眼说话,声音比平时低半度,语速慢,但逻辑很清楚。沈雾偶尔应一声,引导的节奏像一根极细的线,牵着他往深处走,又不让他察觉自己在被牵。
然后沈雾开始触碰深层边缘。操作台上的波形忽然跳了一下——评估报告里标注的那段「结构异常」区域,在深层边缘的入口处亮起了一圈淡红色的警示光。
「别追过去。」沈雾按住引导键,「停在入口——告诉我,你现在看见什么?」
陆衍舟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他的眼睑下面,眼球在快速转动——这是深层记忆被激活的外在体征。过了大约十秒,他开口:「雨。很大的雨。码头——灯是昏黄的,灯泡在风里晃。」
沈雾的手指在面板上顿了一下。码头。他知道那个码头——城西废弃货运码头,五年前那个雨夜,他在那个码头把攻的记忆全封掉了。那天的雨比今天大十倍,打在河面上像一锅滚了的水。
「继续描述。」他的声音维持着平稳,「看到什么了?」
「一个人。」陆衍舟的眉头皱起来,「站在雨里。他朝我伸手——看不清脸,但他的手势我认得。他手背上有伤——跟你的一样。」
沈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左手手背——上面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痕,是五年前在冰河边上被碎冰割的。他把手翻过去,掌心朝下:「别追过去。看他站着就好。他……说了什么吗?」
「好像说了什么,但听不清。雨太大了。」陆衍舟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在对岸说话,「他在说——」他停住了。修复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忽然开口——这句话不是在回答沈雾的问题,是在复述记忆里的声音:「……等我。」
沈雾的指节猛地攥紧。他低下头,把脸挡在操作台后面,不让陆衍舟看见自己的表情。那个「等我」,他听过。在五年前那个雨夜,在被他封进记忆最深处之前,陆衍舟的嘴唇就是这么动的。
「能不能——再近一点?」陆衍舟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压抑的急切,「我想看清他的脸。」
「不能。」沈雾按下退出键,「第一次评估不能追太深。今天到此为止。」
引导探针被缓缓抽离。陆衍舟睁开眼,从椅子上坐起来。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不是哭,是深层记忆被触碰后正常的生理反应。他看着沈雾收拾设备,忽然开口:「我梦见有人跟我说'等我'。」
沈雾把记忆碎片瓶从探针上卸下来,头也不抬:「可能是潜意识串了。」
「沈雾——」陆衍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把——那个人站在雨里,没撑伞。你平时下雨是不是从来不打伞?」
沈雾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他把碎片瓶放回柜子里:「评估结束,明天继续。回去休息。」
他转身去关操作台的时候,风衣的衣摆掀了一下。陆衍舟看见他腰间的口袋里露出一角淡蓝色的手帕——手帕角上绣着几个字,他上次在天台包扎伤口时就见过:「雨停了我来接你。」那行字被他亲手绣进去的时候,指尖也像现在这样,微微地抖过一下。
陆衍舟什么都没说。他站在原地,看着沈雾关掉设备的背影,把手插进制服口袋里,摸到那本速记本——本子上记着他第一次梦见雨夜码头的全部细节。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那个人没撑伞。沈雾下雨也不打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