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评估比第一次难。
陆衍舟在深层边缘入口处停下来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不是在描述画面，是在描述感觉：「我感觉记忆里有个地方——像被什么硌着。硬硬的，一碰就疼。」
沈雾的手指停在引导键上：「哪个位置？」
陆衍舟抬手，没有睁眼，食指指在自己太阳穴偏后——大约在颞叶后方跟枕叶交界的位置：「这里。不是疼——是硌。像埋了一根刺。」
沈雾俯身。他把引导探针的灵敏度调高了两档，把探测深度从浅层切到了深层边缘的边界。操作台上的波形图剧烈地跳了一下——在陆衍舟指的那个位置，波形忽然出现了一段尖锐的锯齿。不是记忆封印的那种平滑断裂——是很细密的、规则的、像机器加工出来的痕迹。
他认得这个痕迹。不是认得形状——是认得工具。拾忆会的「记忆屠宰场」有一套核心设备叫「清零车床」，专门用来做批量记忆清零重建。清零的过程会在记忆层上留下一种独有的加工纹——像车床车削金属时在表面留下的那圈极细的螺纹。他在十年前亲眼见过这台设备。十年前，他也以为它已经被封存了。
「你说那根刺——」他稳住声音，「可能是清零残留。我帮你慢慢剔。」
「剔掉之后，我就能想起来了吗？」
「一步一步来。」
他把探测深度退回到安全区，结束了第二次评估。拔掉探针之后，陆衍舟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今天的感觉比昨天重——不是疼，是沉。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放了一块石头。」
「深层边缘的触碰，身体会有应激反应。正常。」
陆衍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沈雾——那个'刺'，你是不是认得？」
沈雾没有回答。他把设备一件一件收进银箱，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数每一件设备上的划痕。等陆衍舟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把手从银箱上拿下来，拿起了手机。
深夜，拾遗局大楼的灯光几乎全灭了，只剩下档案室和修复室的两扇窗还亮着。沈雾站在修复室的窗前，手机贴在耳朵上，对面是老周。
「老周——屠宰场设备，五年前查封的时候，登记了几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老周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沉了半度：「两台。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把电话挂断，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的城市在凌晨的薄雾里缩成一团模糊的光晕。他看了很久——眼底翻涌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从十年前就开始积压的、从未消退过的冷。当年他在叛逃前亲手炸过那间屠宰场的地下机房，火光映在脸上时，他以为那些设备永远成了废铁。可现在，那道细密的螺纹又出现了，出现在陆衍舟的脑子里。
「两台。登记的两台——加失踪的一台。三台。」他低声道。
那台失踪的设备，他七年前叛逃时亲手破坏过。但破坏不等于销毁——如果拾忆会从废墟里把它挖出来修好了，这台设备的清零加工纹，就会跟十年前一样。一样的细密，一样的不规则螺纹，一样会在记忆层的边缘留下一道谁都认不出来的伤疤——除了他。
他关上窗，坐回桌前，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屠宰场设备：登记2台，失踪1台。攻的记忆里存在清零车床加工纹——设备已被修复并投入使用。使用人：裴烬（推定）。」他把便签折起来，塞进银箱夹层，没有上报。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指节还残留着通话时攥出的力道。窗玻璃映出他的脸——和十年前站在屠宰场废墟里、看着那台被他炸毁的车床时，是同一张脸。那时候他以为毁掉机器就等于毁掉方法。可方法从来不在机器里，在人的脑子里。现在机器回来了，方法也就回来了。他忽然抬手，用指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埋着他数不清的第几层记忆。清零车床的螺纹他认得，是因为他年轻时被那台机器加工过。他是零号，是第一个被博士用「万人记忆」拼出来的人。这台机器认识的，不止陆衍舟的大脑。它认识的，还有他。
不是不想报。是报了之后，这条线会把攻卷进更深的水里。他现在是C级修复师——一个C级修复师，不该知道清零车床的加工纹长什么样。他一旦说了，等于自己把自己钉在零号的十字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