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没有把「第三台设备」的发现上报。他选择自己消化。
第二天上午,第三次评估。陆衍舟躺进椅子的时候,沈雾已经把所有设备重新校准好了。引导探针贴上太阳穴的瞬间,陆衍舟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现在越来越像在谈恋爱?你每天早上帮我检查脑子,我每天晚上拎着咖啡站在你门口。」沈雾的手指在探针上停了一下:「修复师和患者,不谈恋爱。」「那我换个话题。」陆衍舟闭上眼,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消下去,「你手法好稳——你以前修过很多人吧?」「嗯,很多。」「那有没有人,让你修的时候手抖?」沈雾正在调探针角度的右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自己指尖——确实在微微地颤。幅度很小,但频率很快,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琴弦。不是累了。是他忽然想起,陆衍舟说的「让你手抖的人」——那个答案,他自己心知肚明,却一个字都不能吐。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探针调好:「别说话。集中注意力。」
陆衍舟没再问。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沈雾引导他从浅层扫尾的最后一段开始触碰,然后慢慢往深层边缘前进。操作台上的波形曲线稳步推进,没有触发任何预警。可沈雾的右手自始至终没有完全稳住——他盯着波形,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陆衍舟问他有没有为谁手抖过。有过。七年前,冰河边上,那个人浑身湿透被他捞上来,他替他按住腕口止血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捏不住纱布。那抖,他记了七年,现在又回到了指尖。
修复结束后,陆衍舟从椅子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今天感觉好多了。那根'刺'好像小了一点。」「说明你的记忆层在自我修复。清零残留会随着自然代谢慢慢消退。」沈雾把设备收好,「明天可以进深层边缘的初步探索——进度比预期快。」陆衍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你手还抖吗?」
「不抖了。」
「那就好。」他没回头,只是在门框上拍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拍在一个已经走了很远的人的肩膀上。沈雾一个人在修复室里待了很久。他把设备全部清洗了一遍,把操作台擦干净,把便签本翻到新的一页。然后他坐在桌边,忽然愣住——他忘了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不是想不起来吃了没,是连「吃」这个动作本身,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早餐:忘了。备注:查。」写完,撕掉,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他从修复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苏姨在走廊尽头拖地,拖把头磕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咚声。「阿雾,你今天早上没来喝粥——姨煮了皮蛋瘦肉粥,你最爱喝的。明早记得来。……」苏姨说。
「好。」沈雾应了一声。走过苏姨身边时,他闻到拖把水里有加了一点洗洁精的味道,还有苏姨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像旧樟木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暖烘烘的味道。他忽然想不起皮蛋瘦肉粥是什么味道了。不是忘了名字——是忘了味道。那种咸鲜的、皮蛋在粥里化开的独特的回味,他吃过无数次,可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那一口的滋味轻轻抹掉了。他没有停步。
沈雾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可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停顿太明显了——忘了粥的味道,不是普通的走神,是记忆正在从根上松动。他想起预案上那个被划掉的「代价」栏。原来代价不只是他的记忆在流失,还有这些最平常的、属于「沈雾」这个人的小习惯,正在一个一个从他身上剥落。皮蛋瘦肉粥是苏姨的拿手,他喝了七年,从没嫌过。现在它变成了一组没有味道的符号。他攥了攥口袋里那本新买的便签,忽然有点怕——怕有一天,连苏姨的脸,也会变成符号。
苏姨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像一根老太太在灯下补了很多年的针,掉在地板缝里,听不见响。她见过太多被清过记忆的人,知道这种「忘了味道」意味着什么——不是普通的走神,是记忆正在从根上松动。她没说破,只是把拖把又拖了一遍。
陆衍舟在门外——他没走。他拎着两杯咖啡站在走廊拐角,透过门缝看见沈雾在便签上写字,然后撕掉、揉成团。沈雾走出来时,陆衍舟假装刚到的样子:「就知道你还没走。咖啡——加了三勺糖。」他把杯子递过去,目光从沈雾脸上扫过去——那张脸还是平的,眼睛还是淡的,嘴唇有一点干,耳根有一层很薄的红。他把那个「揉成团」的动作,记在了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