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夜,同一个梦。
陆衍舟梦见雨夜码头——水泥地面被雨水冲得反光,昏黄的灯泡在生锈的铁架子上晃来晃去。雨很大,打在河面上溅起密集的水花。码头的尽头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大哥哥的身影,穿着深灰色外套,背对着他,肩膀被雨淋透了。
他朝那个人跑。跑得很快,脚下的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可那个人明明只离他十几米远,他怎么也跑不过去。脚下的地面像在往后滑,把他往反方向推。他喊:「你是谁?」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转过了身。脸还是模糊的,但他看清了那个转身的动作——肩膀先动,然后是腰,最后才是头。这个转身的动作,他认得,是他每次放学在街角看到那个人、他还没开口叫「阿雾」时,那个人就会先转过身。他认得,每次那个人站在修理铺门口,他还没开口叫「阿雾」时,那个人就会先转过身来。
画面在转身的瞬间碎了。
陆衍舟惊醒,天还没亮。窗外是凌晨四点的深蓝色,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拉出一道很细的光线。他坐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五公里。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响,和梦里那场雨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窗外。他翻出速记本,在枕头底下摸到笔,把梦里的细节写下来:黑伞不是伞;码头、雨、伸出的手、「等我」;那个人转身的动作——很熟、天天见。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把那个模糊的身影往纸上按,想按清楚一点,可笔尖落下去,影子还是散的。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没有再睡。他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梦里的最后一个画面——那个模糊的转身。他见过很多次。不是梦里——是现实。沈雾从走廊拐角转身的动作,一模一样。肩膀先动,然后腰,最后头。他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处被碰了一下,疼,却说不清疼在哪里。
他下床,走到窗边。窗外真的在下雨,不大,是初冬那种凉丝丝的细雨,打在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伸手,掌心贴着冰凉的窗面,隔着那层水雾去看楼下的路灯。雨里没有人。可他的脑子里,那个深灰色外套的背影还站在码头尽头,肩膀塌着,被雨淋得透湿。他忽然很想喊一声——喊那个他在梦里喊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回应的名字。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名字卡在喉咙里,和他封了七年的那些东西一样,想喊,又不敢喊。
清晨,陆衍舟拿着速记本去修复室。沈雾正在整理设备,把引导探针一根一根用酒精棉擦拭干净。他的手指还是那样——很稳,一点都不抖。
「我梦见那个人了。」陆衍舟站在门口,「还是看不清脸。但我知道他很重要。」
「为什么觉得重要?」沈雾没抬头。
「因为我醒来的时候——」陆衍舟走进来,把速记本放在桌上,翻开梦的记录那页,「在哭。」
沈雾擦探针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速记本上陆衍舟写的字——笔画很用力,每一笔都像在纸上刻。他看到「转身像沈雾」这五个字的时候,把速记本合上了。他不敢多看。那五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早就知道、却一直不敢让陆衍舟知道的地方。
「梦都是反的。」
「沈雾——如果那个梦是真的,你会替他难过吗?」
修复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切出一道一道光的栅格。沈雾的手在设备上停了很久——久到陆衍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他不是在等你难过。他是在等你——想起他来。」他说完就把速记本还给陆衍舟,「今天不进深层。你昨晚没睡好,先休息一天。」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薄薄的淡。但陆衍舟从他手里接速记本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冰的。他把速记本合上,在掌心按了按。那一页上写满了「转身」「像沈雾」「天天见」。他忽然笑了,笑得无声,笑得有点苦。他一直在等那个人想起自己,可当那个人真的在梦里转过身、转身的动作和他一模一样时,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怕。怕陆衍舟顺着这个动作,一路摸到他藏了七年的真相。怕这一次的「想起」,会把两个人一起拖进当年那场雨里。
比窗外初冬的风还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