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评估。陆衍舟第一次被引导到深层边缘的入口内侧。
那是一个记忆里最微妙的区域——介于浅层记忆和封印区块之间的一条极窄的过渡带。所有被封印压住的记忆碎片，像水面下的石头一样沉在这里。碰不到，摸不着，但能感觉它们的存在。沈雾把引导探针的深度调到比预计更细——只进入过渡带的外沿，不触碰封印本身。操作台上的波形图微微晃动，像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很久之后吐出的第一串气泡。
忽然，陆衍舟在潜意识状态里，呢喃了一个名字。
「阿雾。」
沈雾的整条手臂僵住了。不是普通的停顿——是从肩膀到指尖、每一块肌肉同时被锁住的那种僵硬。他认得这两个字。这是陆衍舟七年前、在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被封进记忆深处之前，叫他的方式。那个称呼比「沈雾」早，比「修复师」早，比冰河、比雨夜都早——是他从街角修理铺第一次望见那个背影时，嘴唇自然跟着喊出来的音节。
他没有回话。操作台上的波形还在跳动，但他的手已经离开了键盘，悬在半空中。
「阿雾……别走。」
声音很轻，像睡梦里的人在跟一个就要离开的人告别。沈雾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但他自己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个滚动的动作出卖了他：「……你刚才，叫我什么？」
陆衍舟没有回应。他还在潜意识里。眼睑下的眼球不再转动——画面已经过了。
沈雾把手从操作台上放下来，在椅子扶手上撑了一下。他的指尖冰凉——不是空调的温度，是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那种冷。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他把「阿雾」这两个字连同其他一切，一起封进陆衍舟脑子最深处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等他想起来，总比永远不知道要好。可此刻，那两个字自己浮了上来，比他预想的早了太多。
那两个字落在修复室里，比任何警报都重。沈雾的呼吸停了半拍——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熟悉。『阿雾』，是陆衍舟在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被封进记忆深处之前，叫他的方式。那个称呼比『沈雾』早，比『修复师』早，比冰河、比雨夜都早。它本该和封印一起，被压到最底下，永不见天日。可此刻，它自己浮了上来，从陆衍舟的潜意识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把探针缓缓抽出来，按下了退出键。
陆衍舟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你说梦话，听不清。」
「不对。」陆衍舟揉了揉太阳穴，「我梦见雨里那个人。我叫他——阿雾。」
沈雾的瞳孔微缩。他的手指在银箱锁扣上收紧了不到半秒，然后松开，语气跟平时没有区别：「碎片状态不错。明天可以做更深层的探索。」
「沈雾。」陆衍舟叫住他，「什么叫'阿雾'？是谁会这么叫你？」
「修复结束。回去休息。」沈雾站起来，把银箱合上。他走出修复室的时候，步子是稳的——但走到走廊拐角，他停住了。他没回头——只是把那块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手帕握在掌心里，指节绷得发白。「……阿雾。」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发哑，「五年了——你的身体还记得这么叫他。」
他忽然想通了那个一直没想通的问题。他以为封印能封住所有跟记忆有关的东西——画面、声音、名字。但身体不会忘。身体认识一个人，不需要脑子。就像他的银箱，每次陆衍舟站在十米外，他就能听见那个人的脚步踩在地上的节奏；就像陆衍舟的呼吸，永远跟收银箱的频率一个节拍。他把手帕放回口袋，对着走廊里的白光站了很久。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脚下投了一个很淡的影子。影子动了一下——不是他动了，是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陆衍舟——」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散得很轻，他的指尖在掌心里攥得发白。『阿雾』——这两个字从陆衍舟嘴里掉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按进了冰水里。七年了。他把这两个字连同其他一切封进最深的地方，以为封住了就叫没了。可陆衍舟的身体记得，比他的脑子记得还牢。他忽然想起，当年封印落下去的最后一刻，陆衍舟在冰河边上，也是用这个音节喊的他。那时候他以为是告别，现在才知道，那是七年后，从身体最深处，自己浮上来的回声。
「你到底还要让我——心软多少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