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层恢复做到第七天，沈雾把进度推进到了深层边缘的内沿。这是评估报告里标注的「危险区」——封印边缘的那道口子就在附近，引导探针每一次深入，都需要精准到毫米级的操控。他的手指在面板上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陆衍舟在潜意识里的反馈越来越清晰。他能描述那个雨夜码头的更多细节——灯泡的型号、码头栏杆上的锈迹、雨打在河面上的温度。沈雾曾经对他说，记忆碎片越是详细，说明封印边缘越薄。但他没说后半句——封印边缘越薄，修复师的消耗越大。这一整个小时的操作，他又丢了一小段记忆——不是丢了姓名、地点——是他忘了上周看的电影结局。他从来不进电影院；那天是一个人在修复室电脑上看的，一部很老的文艺片，他看了三遍，结尾那场雪地里的长镜头，他本来能背下来，现在只剩下一片白茫。他愣了一秒，把这事也塞进了「要记下来」的那一格，可那格子里已经堆了太多东西，他分不清哪些是旧的，哪些是新丢的。
修复结束之后两个人从修复室走出来。走廊里半明半暗，声控灯在两个人头顶一盏盏亮起来又灭下去。陆衍舟忽然停住，「沈雾——过了这么多次评估你怎么从来不想让我想起来的那天，里面有没有你——你自己怕的那个东西？」
「我怕的是：你想起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他被自己这句脱口而出的话顿住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身后灭了几盏。陆衍舟站在原地，手里的空杯被他不自觉地捏扁了。「所以你才划掉方案上那个风险栏——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没追问，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行——那我换个问题。明早吃什么？」沈雾愣住。「豆浆油条。老样子。」他回答得很快。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在撒谎。他不记得「老样子」是什么。
那一夜他没怎么睡。凌晨三点，他坐在修复室的椅子上，盯着墙上的时钟，看秒针一格一格地跳。他试着去想那部电影的结尾，画面却怎么也拼不回来——只剩下一片白茫的雪，和一种说不清的空。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正常的代偿，可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银箱，摸到那本预案，摸到被划掉的『代价』两个字，才发觉自己的掌心全是凉的汗。天快亮时他合上眼，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醒来时脖颈僵得发酸。
次日清晨，他照常去街角的早餐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油渍，看见沈雾走进来，远远就喊：「沈医生！还是老样子——豆浆油条？」沈雾点了点头：「嗯，老样子。」豆浆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他一脸。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陌生。不是豆浆变了，是他的记忆里，「豆浆油条」这四个字，已经变成了一组没有味觉的符号。他把碗放下，在桌上放了一张纸币，走了出去。街角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被环卫工人扫成了几大堆。他站在路边，冷风灌进他的风衣领口，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然后他走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本便签。在第一页写下：「早餐：豆浆油条（以前常吃）。今天忘了。」他把便签放进口袋，若无其事地走回拾遗局。
中午，手机响了。苏姨打来的。「阿雾——早上怎么又没来姨这儿喝粥？你最爱姨的皮蛋瘦肉粥了，我煮了一大锅，江叙那小子不吃，你也——」
「苏姨。」沈雾握着电话，停了好几秒，「我好像——不太记得皮蛋瘦肉粥的味道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到沈雾能听见评弹的弦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然后被一只手按住了音箱。苏姨的声音再传过来的时候，还是那样，不急不缓：「没事。姨明早再给你煮。煮到你记起来为止。」电话挂断。沈雾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屏幕上反射出他自己的脸——嘴唇有一点干，眼底有一层很淡的灰。「苏姨——」他轻声说，「如果我真的忘了——粥的味道和你的名字，哪一个会先丢？」没有人回答。他把手机放下，掌心贴着冰凉的桌面。苏姨那句「煮到你记起来为止」，比任何评估报告都准。她早就看出来了——他不是累，是正在一小块一小块地丢自己。电影结局、早餐的味道、皮蛋瘦肉粥的咸鲜，这些都是不要紧的东西，可它们都是「沈雾」这块拼图上最小的几片。拼图少了一片，还是沈雾；少了一百片，就只剩下一具会修记忆的空壳。他闭上眼，把那个「如果」咽了回去——粥的味道和苏姨的名字，他希望永远不要轮到后者。
窗外的杨树又沙沙地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