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层修复第九天。碎片1触发。
操作台上的波形忽然炸开了一朵蓝白色的光花——所有指标的曲线同时跳到了峰值。沈雾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额角的汗沿着颧骨滑下来，滴在操作台的面板上。他没有去擦。这一刻他不能分神，不能错一个键——碎片1是封印边缘最不稳的一块，回收的窗口很短，一松手就会碎回深水里。
陆衍舟的意识穿过了深层边缘最后一道屏障。画面在他脑内展开——码头，雨。他本能地抬头去找那把黑伞——可这一次，雨幕里没有人撑伞。从来没有什么伞。那个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黑伞」，是浅层记忆在恢复过程中自己拼凑出来的假象——是他把「有人在雨里」和「自己怕淋湿」这两件事，下意识拼成了一幅「有人撑伞」的画。碎片越清晰，画面越是修正：伞影散开了。
他看见码头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肩膀被雨淋透了，深灰色的外套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雨打在铁皮棚上很响，可那个人还是听见了他跑过来的脚步声。然后那个人转过了身——年轻的脸，比他模糊记忆里更清晰。眉眼温柔，雨水沿着睫毛往下淌，整个人湿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他没撑伞。雨淋在他肩上，淋在那个「等我」的口型上。
是沈雾。年轻的沈雾。他在雨里朝他笑——不是一个灿烂的笑，是那种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你跑过来、可跑来了又不知道说什么的笑。
「……沈雾？」陆衍舟在潜意识里叫了一声——声音不稳，像是被那场雨浇透了，「是你——真的是你！」
在外界，沈雾稳着操作台，声音控制得很平：「别激动。抓稳那块碎片——别让画面碎掉。」他的声音没有抖，可他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屏幕里那个站在雨里朝陆衍舟笑的年轻人，就是二十出头的他自己。他记得那个笑——那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不带任何算计的笑。
沈雾在外界稳着操作台，眼睛盯着波形，心却像被人攥了一下。屏幕里那个站在雨里、朝陆衍舟笑的年轻人，就是二十出头的他自己。他记得那个笑——那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不带任何算计的笑，是还没学会把所有人推开之前的笑。陆衍舟喊出「是你」的那一刻，他没有应，也没有否认，只是把引导的力度又调稳了半分。他知道，只要再多看一秒那个笑容，他就会在陆衍舟面前，把七年的封印亲手撕开一个口子。
三秒后，波形回落到正常范围。碎片1——完整回收。记忆层稳定度回升到87%，突破预期。
陆衍舟从椅子上坐起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是深层记忆破碎重建后正常的生理应激。他死死盯着沈雾，盯着那个站在操作台后面、手指还在键盘上微微发抖的人。
「那个梦是真的。雨里那个人——是你。」
沈雾低头收拾设备。他把引导探针从陆衍舟太阳穴上拔下来，卷好线缆，收进银箱。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按标准操作流程走。「碎片只是碎片——可能是任何人。」他把箱子合上，「你累了，休息。」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一瞬间，陆衍舟捉住了他的手腕。「沈雾——你看着我。」
沈雾被迫抬头。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他没来得及藏好。修复室那盏白灯底下，两个人第一次离得这么近，近到陆衍舟能看清沈雾眼睛里那个自己的倒影。
「如果那个人不是你——」陆衍舟的声音发哑，「你为什么……在哭？」
沈雾抽回手。他转过身，背对着陆衍舟站了几秒。然后他说：「你是病人。我是你的修复师。病人不要问修复师私人问题。」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白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漂白了一层。他没有回头：沈雾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在白灯下绷得很直。他自己的眼眶还热着，那是他没来得及藏好的东西。碎片1里那个在雨里朝陆衍舟笑的年轻人，是他二十出头的自己，是他还没学会把所有人推开之前的样子。陆衍舟看见了，陆衍舟认出来了，陆衍舟用那双还泛红的眼睛告诉他：你就是那个人。他不敢接话。一接，这七年的封印就白费了；一接，陆衍舟就会顺着他，跌回五年前那个雨夜。
「好好休息——明天最后一次评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