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说的「最后一次评估」，陆衍舟知道不是最后一次。
不是因为他懂修复——是因为沈雾说「最后一次」的时候，睫毛在抖。沈雾撒谎的时候睫毛会抖。这件事他观察了很久了。从银行案盯守开始，沈雾每次在耳机里说「没事」的时候，他就在望远镜里看见那个人的睫毛在抖。抖的幅度很小，频率很固定，每一次都一样。所以第二天陆衍舟进来的时候，没有躺进修复椅。他站在门口，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今天的评估，我要先问你一件事。」
沈雾站在操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根还没擦拭的引导探针：「什么问题？」
「你说碎片只是碎片。你说梦里那个雨里的人可能不是我梦见的——你说你不认识我。」陆衍舟往前走了一步，「那我问你——那个人朝我伸手的手势，为什么跟你收银箱的动作一模一样？那个人站在雨里转身的动作，为什么跟你每天走出修复室转进走廊的动作一模一样？」
沈雾把探针放在操作台上，没有回答。他想起自己每天走出修复室时那个转身——他以为那只是一个习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原来那个人，从七年前开始，就把这个动作刻进了身体里，刻到失了忆也忘不掉。
「还有——」陆衍舟从口袋里掏出速记本，翻到新记的一页，「你去苏姨那儿拿的那条手帕——上面绣的字是'雨停了我来接你'。你告诉我，是苏姨绣的？」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我去问过苏姨。她说不是她——是你自己带来的。从七年前搬进那栋公寓的第二天就带来了。」
沈雾的睫毛开始抖。
「你说你不认识我——好。」陆衍舟把速记本合上，「那你告诉我。你七年前搬进苏姨那栋公寓的时候，带了一条绣着'雨停了我来接你'的手帕——这条手帕，是不是那个人给你的？如果是——他怎么会在七年前知道，你今天会在这里，在拾遗局，做我的修复师？还是说——你自己就是那个人。」
「够了。」沈雾猛地转过身。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但紧接着，那半度就塌了。他双手撑在操作台上，肩膀在发抖。抖了很久，才开口：「那个人在雨里朝你伸手——然后你跳进冰河里把我捞上来了。你手上被碎冰划了一道十厘米长的口子。你把我捞上来之后，在冰上站了四十秒钟，确认我的瞳孔没有散，才去止血。你在救护车上握着我的手——握到你的手指被冻成紫色的——你没有放开。」他抬起头，看着陆衍舟的眼睛，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他狠狠地憋回去了。「所以你说你不认识他——你撒谎。你认识他——你认识他比认识你自己还早。」
修复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衍舟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的嘴张开，又合上。然后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我——」他停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自己从来没想过的问题——如果沈雾就是那个人，那他当年封掉这些记忆，是在救谁？是救陆衍舟，不让他被五年前的真相压垮？还是救沈雾自己，不让他面对那个把人一点点封进零号里的、曾经的自己？
「沈雾——」陆衍舟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当年封这些——到底是为我好，还是为你自己？」
沈雾没有回答。他把银箱合上，拉开门：「修复结束了。到此为止。」他的步子很稳——跟他每一天走出修复室的步速一样。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了。停了一秒，然后走了过去。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把他的背影吞成一个单薄的灰色轮廓。陆衍舟靠在修复室的门框上，看着走廊尽头那个空荡荡的拐角，陆衍舟靠着门框，半天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冰河边上拽过沈雾上岸，在雨夜码头朝沈雾伸过手，现在又攥着一本写满「沈雾」的速记本。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如果沈雾就是那个人，那七年前封掉这一切的，到底是在救他，还是在逃沈雾自己？他不敢问出口，因为答案不管往哪个方向，都太重——重到会把眼前这个人，再一次压进沉默里。
把那本速记本攥在手里，攥得封面起了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