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两案——白鸦的记忆拍卖行案、钱客的记忆银行案——全部归档。拾遗局在周五的嘉奖会上给两案全体成员颁发了年度双案嘉奖，沈雾没去。他以「修复任务紧张」为由，申请调回修复组全天闭关。
江叙出院那天，局里安排了一辆车去接。沈雾没跟车——他提前一个小时去了医院，帮江叙办了出院手续，帮他把橘子分了一半给自己，另一半塞进江叙的背包。江叙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到停车场门口，看见沈雾拎着半袋橘子站在冬天的阳光里，忽然说：「雾哥——你是不是在躲谁？」
沈雾把橘子放上车：「没躲谁。案子结了。回修复组正常修。」
「正常修——」江叙歪着头看他，「你修了一上午，我查了修复组的内部任务报备表，你今天零申报。」他把轮椅往前滚了半圈，停在沈雾面前：「你是在躲陆组长吧？」
沈雾没接话。他低头把橘子重新摆了摆，像在躲那个准得发疼的直觉。江叙这小子平时傻乎乎的，可偶尔一句话，能戳到人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
走廊。陆衍舟堵住他。
「你在躲我。」陆衍舟站在他面前，制服被深秋的风吹得下摆翘起来一角。「案子结了。我回修复组正常上班——」「碎片1的事，你没给我解释。」陆衍舟逼近一步，「沈雾——你别跟我打太极。你在躲我。为什么？你怕什么？怕我想起来？」
沈雾沉默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都没有抬手去拍墙——就这么站在黑暗里。过了很久，久到能听见隔壁办公室的挂钟响了十二下。然后他开口：「陆衍舟——你问了我很多次，'你到底是谁'。我回答你：沈雾。记忆修复师。C级。拾遗局特聘。仅此而已。」他说完，从黑暗里走出去，走到走廊尽头的光里。陆衍舟在黑暗里喊他，「沈雾——」「碎片里那个在雨里笑的人。」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是喊出来的，是说出来的，说得很慢，像在给一个人在时间的刻度上留下最后一个明确的坐标，「我记不清他的样子了。但我记得——他在哭。」
沈雾停住了。他的背影僵在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前面，肩膀颤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走了。门在身后缓缓关上，他听见走廊里陆衍舟拍亮了那盏声控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他脚下停了不到一尺。然后他听见陆衍舟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说——你只是一个修复师。可你为什么不回头？」沈雾没有回头。他走下楼梯，脚步声一记一记地消失在地下层的方向。
同一时刻，拾遗局正门。
一辆黑色货车从城西方向驶来，车速很慢，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碾过几片枯叶。货车没有开进停车场——它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发动机怠速的轻微震颤被风吹散。车窗是全黑防窥玻璃，看不清里面。车厢外壁没有标识，只有一道被雨水冲刷过的黑色倒三角——拾忆会的徽记，漆得很新。
车内。一个人靠在后座上，戴着半截面具，只露出一道极锋利的颧骨线条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面具下面的嘴，动了一下：「到了。」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道从耳后延伸到衣领里的旧烧伤疤痕，是被高温酒精灼过的痕迹。七年前，叛逃那夜，沈雾踢翻的那盏灯里的酒精溅到了他脸上。不是意外——沈雾瞄得很准。他看着拾遗局大楼的灯光，把面具往上推了一点，露出鼻梁和嘴唇。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冷的弧度。「七年了——零号。你藏够了没有。」
司机回头：「火种先生——现在动手吗？」
「不急。」裴烬把手放下来，重新靠回座椅，「让他再躲两天。他的记忆快不够用了——等到他连自己早上吃了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他才会明白——他从来不是修复师。他是一把刀。博士磨了十年的刀。」他闭上眼，面具下面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弧度，裴烬的指尖在面具边缘停了停。七年。他从废墟里把那台车床挖出来、修好、重新开动，用了整整七年。这七年他一直在等一个人——等那个把自己藏进「沈雾」这具壳子里的人，把记忆耗到见底。到那时候，零号就不再是博士的刀，而是他的。他重新靠回座椅，听着发动机怠速的震颤，像听着一头即将出笼的兽的呼吸。「博士磨了十年的刀，」他低声重复，「这次，该归我了。」
「卷土重来——从我们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