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站在办公室的玻璃隔断旁,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
走廊那头,韩梅正和档案室的小张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她侧对着这边,肩膀微微绷着,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林子川抿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三天里,韩梅没主动找过他一次。队里开会,她永远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讨论案情时,她的视线要么落在笔记本上,要么看向窗外,就是不和他对视。昨天中午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走过去,她居然起身说吃完了,盘子里的菜还剩大半。
“林队。”
王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子川转过身,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查到了?”
“嗯。”王磊把门带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韩医生的银行流水,近半年的。我托经侦的老同学帮忙调的,没走正规手续。”
林子川接过文件夹,翻开。
前面几页都是正常收支——工资入账、房租转账、超市消费、医院缴费。韩梅的母亲患尿毒症,每周要做三次透析,医疗费支出占了大部分。
翻到第三页时,林子川的手指停住了。
三个月前,七月十二号,一笔五十万的汇款打入韩梅的账户。
汇款方:星辉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查了,”王磊压低声音,“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法人信息全是假的。去年底就注销了,但注销前三个月,它给国内七个账户转过钱,其中三个账户的持有人……都和顾沉舟的实验室有过资金往来。”
文件夹的纸页被林子川捏出了褶皱。
他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韩梅坐在咨询室里,温和地说“林队,你得学会信任”;韩梅在案发现场,冷静地分析凶手心理;韩梅在他记忆出现混乱时,耐心引导他梳理时间线……
如果这些都是演的。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是顾沉舟埋在他身边的棋子。
“林队?”王磊看着他发白的指节,“你没事吧?”
林子川合上文件夹,深吸一口气:“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流水记录我打印完就删了,经侦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不会外传。”
“好。”林子川把文件夹锁进抽屉,“你先去忙,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子川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盯着抽屉的锁孔看了很久。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过气。他想起三年前“心碎者案”失败后,自己消沉的那段时间,是韩梅每周雷打不动地约他做心理疏导。她说:“林队,你不是一个人扛着。”
现在想来,那些话是不是都在铺垫?
是不是为了获取他的信任,为了在他记忆最脆弱的时候,植入什么?
林子川抓起手机,拨通了韩梅的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林队?”韩梅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现在有空吗?”林子川说,“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想单独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我马上过来。”
五分钟后,韩梅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后,她顺手把门带上了,然后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却没有坐下。
“坐。”林子川说。
韩梅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视线落在桌面的笔筒上。
林子川拉开抽屉,取出那份文件夹,推到韩梅面前。
“解释一下。”
韩梅低头看向文件夹,翻开。当她看到那笔五十万的汇款记录时,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过了大概半分钟,韩梅抬起头,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丝……疲惫?
“这笔钱,”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是我母亲换肾的押金。七月份医院通知有肾源,但必须先交五十万押金。我拿不出那么多钱,正打算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第二天账户里就多了这笔钱。”
林子川盯着她:“谁汇的?”
“我不知道。”韩梅摇头,“医院说是匿名捐赠,让我不用追问。我问过银行,银行说汇款方信息保密。”
“星辉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林子川一字一顿地说,“这家公司和顾沉舟有关。”
韩梅的脸色白了白。
“所以你这几天躲着我,”林子川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是因为你知道我在查身边所有人,你知道这笔钱说不清楚,对吗?”
韩梅抿了抿嘴唇。
“是。”她承认得很干脆,“我知道你在找‘影子’。我知道你怀疑过李勇,怀疑过王磊,怀疑过每一个和你走得近的人。当我发现账户里多出这笔钱的时候,我就知道……下一个该轮到我了。”
她终于看向林子川的眼睛,眼圈有些发红。
“林队,我躲着你,不是因为我心虚。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如果你问我这笔钱哪来的,我说不清;如果你让我证明我不是‘影子’,我拿不出证据。我只能离你远点,至少……至少不会让你在查案的时候分心。”
林子川没说话。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她强作镇定的表情。这些话听起来很合理,合理得就像精心排练过的台词。
“韩梅,”他缓缓开口,“如果你真的是清白的,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韩梅苦笑,“你会信吗?你现在看谁都像‘影子’,看谁都觉得在演戏。我说了,你只会更怀疑——看,她开始找借口了。”
她站起身,把文件夹推回林子川面前。
“这笔钱,我会想办法还回去。至于我是不是‘影子’……林队,你自己判断吧。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三年前你消失的那三个月,我确实不知道你去哪了。但我知道你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那时候我就想过,你是不是经历了什么不能说的东西。现在想来……也许从那时候起,你就已经被盯上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下周我母亲手术,我会请假三天。这期间如果你需要心理评估,可以找市局的张医生。”
门轻轻关上。
林子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抽屉里的文件夹像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韩梅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那些无奈,那些疲惫,那些“我不想让你为难”。
是真的吗?
还是更高明的伪装?
他抓起手机,想给李勇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如果韩梅真是清白的,他现在的怀疑,就是在把又一个信任他的人推开。
如果她不是……
林子川把手机扔回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可怕。
也许韩梅说得对。
他现在看谁,都像在看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