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货车在拾遗局门口停了十分钟。
沈雾站在三楼走廊的窗边，隔着百叶窗往下看。货车的车窗是全黑防窥玻璃，看不见里面。但他看见了车厢外壁上的那道黑色倒三角——漆得很新，像刚刷上去的。货车的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吐出一团一团的白雾。司机没有下车。
老周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沈雾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周正对着电话那头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听不清，是被听到了什么很不好的消息，需要先消化一下才能开口。
「裴烬进城了。」老周挂了电话，把桌面上的烟灰缸往旁边推了半寸，「城西监控拍到他的车——黑色箱货，拾忆会徽记。他五年没公开露面了。」
沈雾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攥紧了一点。五年——他叛逃那夜，裴烬的脸被酒精灯烧了半边。那道疤，是他亲手留下的。
「全城戒备？」他问。
「已经发了。」老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小沈，你认识裴烬？」
「听说过。」沈雾转身往外走，「拾忆会二把手，S级塑写者——档案里有。」
「档案里没有他为什么冲你来。」老周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但他进城第一站就是这儿——停了十分钟，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这不是踩点——是认门。」
沈雾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进走廊。声控灯在他头顶亮起，把他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地砖上。他走到窗边，低头往下看——货车还停在那里。车窗半开了一条缝，烟雾从缝里溢出来，被风吹散。然后，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把烟蒂弹到地上——烟蒂在柏油路面上滚了两圈，灭了。
车内的人抬头。
隔着三层的玻璃和一百米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雾看不清对方的眼睛——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但他看见了那道从面具边缘延伸出来的烧伤疤痕，从颧骨一直弯进衣领里。疤痕是旧的，但边缘的颜色在路灯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那是高温酒精烧过之后，皮肉做过无数次植皮手术仍然褪不掉的印记。
裴烬。
沈雾没有动。他的瞳孔收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他知道裴烬看不见他的表情——百叶窗是朝下的——但他还是把目光移开了。
货车的车窗缓缓升起。发动机的低吼变了调，轮胎碾过一堆枯叶，朝城西方向开去。尾灯在雾里晕成两个模糊的红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沈雾在窗边站了很久。他的指节攥得发白。五年前——不，七年。七年前，他叛逃那夜，裴烬跪在博士面前说「零号出逃是我的失职」，博士没有罚他——博士只是让他在实验室里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他的半边脸已经烧没了。酒精灯倒翻的痕迹明显——裴烬自己动的手。他以为这样博士就会饶他一命。博士确实饶了。
沈雾走回修复室。他把银箱放在桌上，打开锁扣，从夹层里抽出一张便签。便签上是他之前记录的内容——「屠宰场设备：登记2台，失踪1台。攻的记忆里存在清零车床加工纹——设备已被修复并投入使用。使用人：裴烬（推定）。」
他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裴烬已进城。目标明确。」
然后他划掉前两行，只留最后一句话。他把便签折好，放回夹层，合上银箱。
老周敲门进来，把一杯热咖啡放在他桌上——加了三勺糖，温度刚好。不是老周的习惯——是陆衍舟的。沈雾看着那杯咖啡：「他让您送来的？」
「他今晚值外勤，走之前嘱咐的。」老周在椅子上坐下，「他说你今晚脸色不好，怕你没喝咖啡。」
沈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甜度对，温度对。但咖啡的味道在他舌尖上停了一秒就散了——不是变淡了，是他的味觉记忆在一点一点流失。他知道这种感觉：每次深层修复之后，就会丢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段回忆，有时候是一个味道。
「老周——裴烬冲我来的。他早晚会进这栋楼。到时候——」
「到时候我们挡住。」老周打断他，「你只管继续修你的记忆。」
沈雾沉默了。他知道老周挡不住裴烬。不是老周能力不够——是裴烬身后站着博士。博士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他害怕的人。
夜里十一点，拾遗局大楼的灯光几乎全灭了。沈雾一个人坐在修复室里，把「火种进城」四个字在便签上写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写得很慢，笔画很用力。写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停笔了。他在最后一行改了几个字：「裴烬，你终于来了。」
他把便签撕碎，丢进垃圾桶。窗外的城市在冬夜的白雾中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远处，城西方向，有一盏灯忽然亮起又灭了——像一个人在黑夜里点了一支烟，只抽了一口就掐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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