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银行案的调查在裴烬进城后全面提速。
老周在周一早晨的会议上把银行案列为「优先一级」，调了三个行动组支援。秦昭被分到外勤——他的任务是在银行外围布控，监控钱客的出入动向。沈雾坐在会议桌的角落里，翻着唐晚新整理的银行账目。账目上又多了一批「典当」记录，赎当率不到百分之一。
「钱客这几天在加密行动。」唐晚指着数据，「典当部的人流量翻了三倍，但成交额反而降了——只当不收，预付金全用现金。他不相信拾遗局会放过他，这是要跑。」
沈雾的手指在账目表上停了一下。他记得钱客——白鸦落网那天，他从拍卖行的连座名单里看到过一个账目编号，那是「记忆银行」的代号。当时钱客的账目是平的，说明他在白鸦案发那一刻就把自己的记录洗掉了。现在又翻三倍——不是要跑，是跑之前想再捞一笔。
「查典当部后门。」沈雾把账目合上，「他现金预付——不是跑，是在建「抵押池」。典当是一对一，抵押是一对多。他要的不是钱，是拿这些典当人的记忆，做一张网——万一他跑了，网上的人全得替他兜底。」
秦昭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层东西——不是怀疑，是一种「你果然不简单」的确认。
外勤布控安排在下午三点。秦昭带队，三个行动组外围策应。沈雾在后方指挥，陆衍舟在主控室监听。布控开始之后头两个小时一切顺利。钱客的副手进了典当部后门，被盯住。三个典当柜台的业务流水全部被截获。
然后秦昭的中控频道忽然炸了一下——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然后信号断了。
「秦昭——回话！」陆衍舟在中控台前站起来。
没有回应。
沈雾已经跑出了主控室。他在走廊里跑得很快，风衣的下摆被气流掀起来。他没有等电梯，直接从消防楼梯跑下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成一串急促的鼓点。
他赶到银行外围的时候，秦昭正靠在一堵砖墙上，双手抱着头。他的瞳孔散得很开，嘴唇在发抖——不是疼，是意识被抽走了。一枚「记忆陷阱」——和拍卖行预展上那枚一模一样的陷阱，但更深。秦昭踩进去的瞬间，整个人就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从头顶劈到了脊椎，他的意识被拖进了一段被篡改过的记忆里，在那个记忆里，他在重复着一段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人生——那是从别人脑子里挖出来、被灌进陷阱当诱饵的东西。
沈雾单膝跪地，双手覆上秦昭的太阳穴。
「别动我——」秦昭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眼神涣散但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我自己能出来——」
「你出不来。」沈雾的手指收紧，指尖温度急剧下降，「你踩的不是普通陷阱——是塑写过的。有人在你这段记忆里动了手脚，你靠自己是清不掉的。别反抗，让我进去。」
他的意识穿过了秦昭的颅骨屏障。一瞬之间，他站在了秦昭的意识场景里——一间空荡荡的审讯室，墙壁是苍白的，地面是灰色的水泥。秦昭的意识被锁在审讯室的椅子上，面前站着三个他自己——三个不同年龄的秦昭，都是被塑写的。十岁的秦昭在哭，二十岁的秦昭在骂人，三十岁的秦昭在沉默地盯着他。
沈雾走过去，伸手，一个一个捏碎。每捏碎一个，那枚陷阱的边缘就碎开一片。十岁的秦昭消失了，二十岁的秦昭碎裂成无数片白色的光屑，三十岁的秦昭在最后一刻忽然开口——不是秦昭的声音，是裴烬的：「零号，你还挺会修。」
沈雾没有回答，把最后一个塑写捏碎了。
现实里只过了十秒。
秦昭猛地倒吸一口气，瞳孔重新聚焦。他靠在墙上剧烈喘息，后背的制服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沈雾把手从他太阳穴上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现场安静了。
一共六个行动组员围在旁边。他们都看见了——沈雾双手覆上秦昭太阳穴的瞬间，秦昭眼睛里那个涣散的瞳孔在三秒之内重新聚拢。那是深层修复。在场的每一个行动组员都知道：C级修复师，做不到。
秦昭盯着沈雾，眼神复杂——他等这个破绽等了很久。从他第一次在行动报告中看见「沈雾」两个字的时候，他就在等。现在破绽来了——比他预想的更大、更明显。但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问——是他刚才在陷阱里，看见了沈雾捏碎塑写的动作。那个动作，不是修复师该有的。
「沈修复师——」秦昭从地上站起来，声音还有点沙哑，「你这「祖传秘术」，是不是祖传了三代，都在拾遗局干？」
沈雾面不改色：「祖传秘术，家学渊源。跟局里没关系。」
老周沉默了。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陆衍舟从中控室赶过来，站在人群外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沈雾——那种目光不是怀疑，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不简单，但你现在终于露出来了」的沉默确认。
散场的时候，陆衍舟把沈雾堵在走廊拐角。
「上次你说祖传秘术，我信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硬，「这次——沈雾，你还要编到什么时候？」
「编到案子结束。」
「案子结束了呢？」
沈雾的脚步停了一下。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们头顶闪了一下，灭了。两个人都没有去拍墙。黑暗里，沈雾的声音传来：「……那就编到我走的那天。」
声控灯被陆衍舟拍亮了。光涌进来，沈雾站在光的边缘，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还在阴影里。陆衍舟看着他那张被光切成两半的脸，忽然说了一句：「你走的那天——我跟你一起走。」
沈雾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进了走廊深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一记一记地回荡，像一个人在数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