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晚把钱客的全部账目摊开在分析室的会议桌上。三大叠——典当、寄存、置换。每一叠都有半掌厚，纸张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
沈雾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指在数字间移动的速度很快——不是在看，是在算。每一笔金额、每一个日期、每一个客户编号，他在脑子里交叉比对。典当业务的借款人编号，和寄存业务的客户编号，在同一天出现——那就是左手倒右手，洗账。寄存业务的存取时差少于四十八小时——那是中转账户，不存东西，只过流水。
「典当，穷人当记忆换钱。寄存，富人存记忆避风险。置换，有人买走别人的人生。」沈雾的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那行数字的尾数有一个零头，「这些零头，是洗记忆的中转标记。和死水账户同源。」
陆衍舟从桌子对面探过来，看着那行数字：「你上次也是这么看出来的。死水账户那会儿，你也是三分钟拆穿了白鸦的账。沈雾——你到底在银行系统里泡过多久？」
「很久。」
「多久？」
沈雾没有回答。他从那叠账目里抽出一张单子，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典当业务最毒——借款人逾期，记忆被「扣货」，卖到拍卖行做原材料。白鸦一半的货，来自这里。」
陆衍舟看着沈雾圈起来的那行数字。那是一笔三年前的旧账——借款人编号、典当日、逾期日、扣货日。日期很密——从借款到扣货，只隔了十四天。十四天，一个人的记忆被从脑子里挖出来，贴上条形码，打包送到拍卖行，然后在拍卖台上被拍出「定制人生」的价格。
「这个人——钱客扣了他的什么记忆？」陆衍舟问。
沈雾翻到借款人信息页。页面上只有一行字：「借款人编号KT-0174。典当物：恋爱三年的记忆。扣货状态：已出库（买家编号MT-4201）。」
恋爱三年的记忆。被卖掉。买走的那个人，现在拥有了一段不属于他的人生——他能记得那个女孩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裙子、最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冰激凌、生气的时候会先抿嘴还是先皱眉。但那个去买冰激凌的人不是他，那个在雨里替她撑伞的人不是他。他只是一个买家——花了钱，买了一段别人的人生，在晚上关了灯之后坐在床上反复回放那些画面，骗自己说那个人爱过他。
沈雾把账目合上，站起来：「钱客在跑之前还要捞一笔。他的典当部现金流翻了三倍——不是跑，是在建抵押池。他要把所有逾期客户的记忆打包，做成一张网。万一他跑了，网上的人全得替他兜底。」
「什么意思？」唐晚问。
「一典当，抵押的是借款人的记忆。二押，抵押的是借款人的全部人生。他把同一份记忆抵押给三个不同的买家——买家拿不到货，就会去找借款人要钱。借款人拿不出钱，就只能继续当记忆。这是个死循环，越陷越深。」沈雾的声音很平，但说到「死循环」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才会做的动作。
夜里，陆衍舟一个人翻沈雾的档案。档案室的白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沈雾的人事档案。档案的第一页写着：「沈雾，性别男，C级记忆修复师，拾遗局特聘。」他翻到第二页——工作经历那一栏有一大段空白。不是被涂掉的——是从来没有填过。在「拾遗局特聘」前面，有将近十年的经历，只写了一行字：「该员曾任金融系统记忆业务相关岗位（待核实）。」
「待核实。」陆衍舟用手指摸着那三个字——墨水有点旧了，边缘微晕，说明这三个字已经被写在纸上至少好几年。「金融系统记忆业务——什么系统，能让一个人消失十年？」
他往前翻到最后一页——档案的夹层里，夹着一张旧的评级报告。报告是七年前的，报告人签名是老周。报告里对沈雾的评级只有一句话：「能力远超C级。建议保留原级，不予升级。」旁边有一个手写的注解——字迹不像老周的，更老，更瘦：「此人不简单。留档备查。」
陆衍舟把档案合上。他没有把那张评级报告取出来——只是把它推回了夹层里，然后他对着档案上的那个「待核实」发了很久的呆。他知道沈雾不简单——从第一次在死水账户的账目上圈出那行数字的时候，他就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沈雾在「金融系统」里泡的那十年，到底是在泡什么。
他拿起速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沈雾·金融背景·十年空白·能力远超C级——他到底是谁。」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拾遗局大楼的灯光从档案室的窗户漏出去，在楼下的柏油路面上投了一个长方形的光斑。那个光斑里，有一片枯叶被风吹起来，翻了个身，又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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