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和陆衍舟以「大客户」的身份走进记忆银行的典当部。陆衍舟换了一身西装——是他退役前那套深灰色的,很旧了,袖口磨出了线头,但料子是好料子,撑得住气场。沈雾还是老样子——深灰色风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拎着银箱。
典当部门口排着队。队伍不算长——七八个人,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样。不是穷——是穷到了连记忆都能拿出来卖的地步。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褪色的外卖制服,头盔夹在腋下。他填了典当单:「当四年前大学里的成绩——够不够?」柜员:「四年前的成绩,货值低。按百分之十算,够付一个月房租。」男人咬了咬牙:「当。」
沈雾从旁边走过去。他没有看那个男人——看了会心软。心软了他就会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站在博士的实验室里,填了一张很像典当单的表。那张表上没有「金额」,只有一行字:「实验编号零零壹。自愿将全部深层记忆移交实验室——期限:永久。」他签了字,把笔放下,博士在玻璃那头看了他很久,像在看一件终于成型的产品。那时候他不知道「永久」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从那天起,就不再属于自己。
他不是来当记忆的。他是来拆这个局的。
柜台后面是典当部的大厅。大厅被一条灰色的布帘隔成两半——左边是普通典当,柜台很矮,客户站着填单;右边是VIP典当,柜台是木质的,有茶水和沙发。陆衍舟走到VIP柜台前,把一张伪造的客户卡放在台面上:「钱行长让我们来的。想谈一笔「寄存」——不是典当,是寄存。」
柜台后面的接待员看了一眼那张卡,表情变了——她站起来,低声说了句「稍等」,快步走进了帘子后面的走廊。
沈雾趁机走到普通典当区。一位母亲抱着孩子站在柜台前——孩子大概三四岁,趴在她肩头睡着了。母亲的头发有点乱,眼眶很红,但不是刚哭过——是哭了很久、已经哭不出眼泪的那种干。她的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油烟味,指节因为用力攥着孩子而泛白。
「我想当——我女儿三岁以前的记忆。」她的声音很低,「够手术费就行。她心脏不好,要开刀——我所有的积蓄都花完了。」
柜员:「当多少?」
「够手术费就行……能不能只当一半?我想留着点——等她长大了,讲给她听。」
柜员面无表情:「记忆只能整段提取,不能拆分。当,或者不当。」
母亲咬着嘴唇。咬了很长时间——长到沈雾能看见她的下唇被牙齿咬出了一道白色的印子。她的目光落在孩子熟睡的脸上,像是想把那张脸先记一辈子,再决定要不要把记忆交出去。然后她点了点头:「当。」
柜员按下了提取键。一道极淡的蓝光从孩子的太阳穴位置闪过——很快,像相机快门。孩子睡着了,什么都没感觉到。但沈雾知道——这个孩子长大之后,会发现自己三岁以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她会拼命地想妈妈长什么样子,想她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生日、第一次去公园、第一次学走路时妈妈的手,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她只会觉得自己天生记性不好。没有人会告诉她,她的记忆被当掉换了她这条命。
沈雾的指节攥得发白。他想上前,想说「别当」——可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他也是从一个类似的柜台后面走出来的人,他比谁都清楚,站在典当单前面的人,早就没有别的选择了。陆衍舟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那一下触碰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感觉到。沈雾回过神,压低声音:「走,记下那位母亲的单号。撤。」
撤离路上,沈雾一路没说话。陆衍舟也没说——只是跟在他身侧。两个人的脚步踩在冬夜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雾的影子落在前面,陆衍舟的影子追在后面。
走到拾遗局门口时,沈雾忽然停了。
「那个母亲当掉的记忆——赎得回来吗?」
陆衍舟沉默了几秒:「……赎不回来。记忆离柜,概不退换。」
「那你呢?」沈雾没有回头,「你的记忆——赎得回来吗?」
陆衍舟愣住了。沈雾已经走进了拾遗局的旋转门,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转过去,把他的背影切成了好几片。那天晚上的风很大,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门廊的玻璃上,哗哗作响。陆衍舟站在原地,在那片哗啦声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那道旧疤在路灯下泛着很淡的紫色。
「赎得回来——」他轻声说,「只要你肯开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