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在苏姨的公寓门口看到了一封信。
信夹在防盗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里——插得很浅，稍微一碰就会掉。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一个黑色倒三角的火漆印。火漆印是新的，按上去不到一个小时，边缘还在冷空气中微微发软。
苏姨不在家。她今天去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周三下午有评弹沙龙，是她每周雷打不动的节目。沈雾把信抽出来，翻开。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是用墨水写的——不是钢笔，是毛笔。笔锋瘦长，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老地方。今晚。一个人。不然，明早拾遗局门口见血。——火种」
沈雾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陆衍舟也没说。他换了件深灰色的风衣，把银箱留在修复室——今晚不需要设备。今晚只是一场旧怨的约见。两个人、一段五年前的旧账。
城郊废弃货运码头。沈雾已经快七年没有来过这里了。码头还是老样子——水泥地面被雨水冲得发白，生锈的铁栏杆在河风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几盏昏黄的灯泡在生锈的铁架子上晃来晃去。河里没有船，只有一团一团的雾气贴着水面翻涌。
裴烬站在雨棚下面。雨棚是铁的，棚顶锈出了几个窟窿，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把他的脸照得一道一道的。他戴了半截面具，只露出颧骨以下的部位——他的嘴唇、下巴、脖子上那道从面具边缘延伸下来的烧伤疤痕。疤痕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红——那是被高温酒精烧过的皮肤，做过无数次植皮，仍然褪不掉的颜色。
他看见沈雾，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的烧伤疤痕上碾过去，在脸上碾出一个别扭的弧度：「沈雾。五年了——你还是这张脸，一点没老。」
「你倒是老了不少。」沈雾站在雨棚外面。他没有进去——他从来不在封闭的空间里和裴烬对话。不是怕——是和裴烬这种人站得太近，会被他身上的那层塑写气场缠住。
「拜你所赐。」裴烬弹了一下烟灰，「博士找了你五年，我也找了你五年。你逃的时候，怎么不把我一起带走？」
「你是自己选择留下侍奉他的。」沈雾说。
裴烬的笑容冷下来。他把烟掐灭了——不是摁在地上，是在掌心捏灭的。燃烧的烟头在他掌心里发出极短的一声滋响，然后暗下去。他摊开手掌，掌心有一块旧伤——不是新烫的，是很早以前就被烫烂了、长好了，然后又烫烂了。那个掌心上的疤痕年轮，跟他的脸一样，是一次一次被伤害、又一次一次自己长好的证明。
「我留下，是因为他答应我——只要找回『零号』，就让我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完美人格。」裴烬往前走了一步，「沈雾，你是他的补全实验，你知道吗？博士当年要的不是一个修复师——他要的是一个人格的模板。你脑子里那套「补全数据」，才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沈雾没有动。他听着裴烬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补全实验。这四个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十年前他还是十七岁的时候，博士曾经在一次实验中失语，说了句「完美人格的补全」。当时他没有在意——他以为博士只是说了一句疯话。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疯话。
「裴烬——你来找我，到底要什么？」
「要你。」裴烬的笑变成了冷笑，「不是我——是博士。他要你活着，完整地活着。你脑子里的「补全数据」是他二十年实验的成果——你偷走了它，然后用它来做了什么事？救了一个失忆的组长？沈雾，你的命，是博士的。你的记忆，是博士的。你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博士的。」
沈雾转身要走。
「沈雾。」裴烬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不是喊，是叫。声音里夹着一种很深的、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不是恨——恨是热的，他的声音是冰的。「博士回来了。他要的，是你这个人，还有你脑子里的「补全数据」。——你护着那个失忆的组长，护得住吗？」
沈雾没有停步。他走出码头的时候，风灌进他的风衣领口里，把后颈吹得冰凉。他的脑子里回响着裴烬最后那句话——「护得住吗？」他低着头走在码头的吊桥边缘，忽然听到一个人的脚步踩在碎石路上。他抬头——陆衍舟站在路灯下面。
月光把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勒成了一道淡金色的影子。他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老样子，三勺糖。看见沈雾从码头里走出来，他远远地笑了一下：「他约你，你也敢来。沈雾，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出门之前没关修复室的门。」陆衍舟把咖啡递给他，「你桌上那张便签上写着城西码头四个字——你连碎都忘了碎。」他顿了顿，笑容收了，「下次赴约，叫上我。」
沈雾接过咖啡。杯子是烫的，热量从他指尖传上来，在手腕内侧转了一圈。他喝了一口——咖啡的味道在他舌尖上停了一下。
「……陆衍舟。」
「嗯？」
「咖啡要趁热喝。」沈雾说。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自己在撒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喝出咖啡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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