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客的办公室在记忆银行的最顶层——十八楼。电梯门打开是一道很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没有署名的油画,画的是人像,面部被涂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陆衍舟看了一眼那些画:「他把客户的记忆画出来了。」
「不是画。」沈雾说,「是洗出来的。把记忆从脑子里提取出来,印在画布上——比照片还像真的。」
钱客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等他们。他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西装裁剪得很合身。他坐在一张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沈雾和陆衍舟走进来,他站起来,笑容温和得像一个老邻居:「二位大驾光临,想存点什么?还是——想置换点什么?」
沈雾在钱客对面坐下。他没有碰面前那杯茶——钱客泡的茶,他见过。金骏眉,三颗枸杞。枸杞放得不多不少,刚好三颗——多了发酸,少了压不住金骏眉的焙火味。这种极细微的分寸感,不是茶道修得好,是做了太多年客户的「倾听者」之后形成的习惯——知道每一个细节的分寸,才能在谈判桌上吃掉对方的底线。
「听说裴先生是您这里的贵客。」沈雾开门见山。
钱客的手在茶杯上微微一顿。那个停顿短到只有零点几秒,但沈雾捕捉到了——一个人的手在听到一个名字的时候顿一下,说明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被标记过。「红色标签」——危险人物。对银行家来说,危险人物只有两种:欠他账不还的,和让他欠了账还不出的人。裴烬显然是后者。
「沈先生消息灵通。」钱客恢复笑容,「裴先生——确实是我们的VIP。」
「他存了什么?」陆衍舟问。
钱客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口茶在嘴里停了很久。沈雾知道他在做什么——在用喝茶的动作制造沉默,然后在沉默里观察对手的表情。等他把茶杯放下来的时候,他忽然看着沈雾:「沈先生——我总觉得在哪见过您。是不是在什么——旧档案里?」
沈雾面不改色:「行长记错了。我这种人,进不了您的档案。」
「不一定。」钱客的目光在沈雾脸上停了很久,「我见过很多人的档案——富人的、穷人的、活人的、死人的。但你这种——在档案里是死人,在档案外又是活人的人,我只见过一个。很多年前,在一份叫「零号」的卷宗里。卷宗上盖着「已死亡」的章,但我总觉得那个人没有死。」他顿了顿,「那卷宗里夹着一张实验室的旧照——照片上的人很年轻,站在一排记忆瓶前面,侧脸对着镜头。我看了很久,总觉得那道侧脸的轮廓,跟眼前这位沈先生,有点像。沈先生,您觉得呢?」
沈雾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不到半秒。钱客把那张旧照的事也说出来了——说明他不止见过档案,还细看过照片。裴烬进城之后,显然把「零号」的线索散到了银行这边。他站起来:「行长,您的茶凉了——枸杞泡久了发酸。下次我们来,希望还能喝到热的。」他转身往外走。陆衍舟跟在他后面。
走出银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银行门口的喷泉在夜风里吹起一层水雾,打在脸上又凉又湿。陆衍舟忽然停下来:「钱客认得你。」
「他见过『零号』的档案照。」
「那他怎么没认出你?」
沈雾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陆衍舟前面,脚步踩着人行道上的水渍——那些水渍在路灯下反着光,像一面一面碎了的镜子。走了很久,他才开口:「因为档案照上的人——十年前就「死」了。」他的声音很轻,「死过一次的人,是不会被认出来的。钱客认的是那张照片里的『零号』,不是站在他面前的沈雾。沈雾是我后来替自己取的壳——一个死人借来的名字,一套C级修复师的身份,一块在拾遗局挂了七年的牌子。壳子越普通,就越没人往『零号』上想。」
陆衍舟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长到像一根针,一头扎在十年前的地下室里,一头顶着今天晚上这片灰沉沉的天空。他追上去,走到沈雾身侧:「不管死过多少次——现在活着的是你。」
沈雾没有回答。但他走路的步子——在陆衍舟跟上来之后,从一个人的节拍,变成了两个人的节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