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舟发现沈雾对拾忆会的熟悉远超常人，是从一杯茶开始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从银行外勤回来，沈雾一进修复室就开始整理设备。引导探针被他从银箱里取出来，一根一根用酒精棉擦拭干净，按使用顺序排在操作台上。他的动作跟平常一样——稳、快、精准。但陆衍舟注意到，他在擦探针的时候，手指停了一次——在探针握柄的位置，有一个很细小的凹痕，是旧伤留下的印子。
陆衍舟靠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没有立刻递过去——他想先试探一下。
「钱客那种人，泡茶喜欢放什么？」
沈雾头也不抬：「金骏眉——三颗枸杞。不能多，多了发酸。」
说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陆衍舟也没说话——他只是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一个猎人发现猎物终于踩进了自己刚好布置好的陷阱里。
「你怎么知道他放三颗枸杞？」
「……他办公室有茶渣桶。上次倒茶我看到的。」沈雾继续擦探针，声音控制得很平。
「你看茶渣桶能看出放了几颗枸杞？」
修复室里安静了很久。沈雾把最后一根探针擦完，放在操作台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衍舟：「你在套我话。」
「对。」陆衍舟大方承认，走进来把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因为你对我藏的东西，比钱客的账本还多。沈雾——你到底在拾忆会待了多久？」
沈雾沉默了几秒。窗外是冬夜的寂静，杨树的枯枝在风里沙沙地摩擦着窗玻璃。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感觉不到烫。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不怕知道。」陆衍舟走到他面前，隔着一张操作台的距离，「我怕的是——等你肯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沈雾——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忘事了？」
沈雾的手停在探针上面。他的手腕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深层修复积累下来的生理反应。他最近已经忘了很多东西：忘了皮蛋瘦肉粥的味道，忘了豆浆油条的「老样子」是什么，忘了他上周在电脑上看了三遍的电影结局。他每修一次陆衍舟的记忆，自己就丢一小块——有时候是人名，有时候是画面，有时候是一个味道。
「……没有。」他垂下眼。
「你有。」陆衍舟抬起手——隔着操作台，他没有碰沈雾。但他看着沈雾那根停在探针上的手指，轻声说：「你以前拿探针，手指不会抖。你以前泡咖啡，温度算得比任何人准。你以前——从来不撒谎。沈雾，你在忘事。你瞒不了我。」
沈雾抬起眼。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层极薄的水光，在修复室的白灯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陆衍舟，你在翻我的档案。」
「翻了。」
「翻到什么了？」
「翻到你有一张评级报告。」陆衍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不是原件，是他自己手抄的，「报告上的原话——「此人能力远超C级。建议保留原级，不予升级。」旁边还有个手写注解说「此人不简单」。——七年前的报告。七年前，你就已经不是C级了。可你现在还是C级——沈雾，你骗了拾遗局整整七年。你为什么要压低自己的等级？」
沈雾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着操作台，背对着陆衍舟。他的手指在探针上停着——停了很久，久到这根探针在他掌心里几乎要被握暖了。然后他说：「因为我不配。」
「不配什么？」
沈雾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探针收进银箱里，合上锁扣。锁扣咔嚓一声，在安静的修复室里像一记很小的闷雷。然后他站起来，从陆衍舟身侧走过去，走到门口。拉开门的瞬间，他停了一下：「陆衍舟——以后别翻我的档案了。你会翻到的——不是你想看到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亮得很迟，像是连灯也在犹豫该不该亮。他靠着走廊的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嗡嗡响的白灯管。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碾成了一道极薄的黑线。
他听见陆衍舟在修复室里低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着空气说的，小声到门都快关上了才被风带出来：「沈雾——你不配什么？不配被人记住——还是不配被人爱？」
沈雾闭了一下眼。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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