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修复室。沈雾在整理上周银行案的卷宗。陆衍舟坐在窗边翻速记本。
「对了——上周那个卧底小陈,后来怎么样了?」陆衍舟随口一问。
沈雾的手在卷宗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眉头皱起——不是困惑,是那种一个人在旧相册里拼命翻页、却始终找不到那张照片时的焦躁:「小陈……是谁?」
「上周查银行,你安排他卧底典当部。你还夸他「反应快」。」陆衍舟把速记本翻到前几页,指着一行手写的字,「你自己写的——「小陈,典当部卧底,C级行动组」。」他顿了顿,「刘铭——你怎么忘了?上周六你在典当部门口跟他交代任务,让他盯钱客的中间人。他后来被人撞下楼梯骨折了。」
沈雾看着那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不会错。但他脑子里关于「刘铭」这个名字,什么都调不出来。不是模糊——是一片空白。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过——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声音。
他想了几秒。三秒。然后:「……哦,想起来了,刘铭。骨折了,上周处理的。」
「你想了三秒。」陆衍舟合上速记本,看着他的眼睛,「你记性向来好,人名从来不用想。我刚说完你就知道是谁——上周的人名、案子编号、客户代号,你在会上是张嘴就来的。今天你居然要想三秒——沈雾,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忘事?」
「最近案子多,累的。」沈雾低头继续翻卷宗。他的手指很稳——装得很好。
「你累的时候,从来不会忘事。我累的时候会——但我失忆了,脑子本来就坏过。你不一样。」陆衍舟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面,「沈雾——你修我的记忆,是不是有代价?」沈雾翻卷宗的手指一直没有停:「代价就是付点工资。」
「不是。」陆衍舟把速记本放在卷宗旁边,压住了沈雾正在翻的那一页,「你修小周的记忆的时候,你的手也抖过——你第二天忘了早上吃什么。你修秦昭的时候,你当天晚上就忘了你看过的电影。你修我浅层扫尾,第三天忘了豆浆油条的味道。每次深层介入之后,你就会忘一样东西——不是工作机密,是你自己生活里的东西,是跟你自己有关系的东西。沈雾——这代价是不是你自己在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雾把速记本从卷宗上推开。
「那你告诉我——你昨天是什么时候吃的晚饭?」
修复室里安静了。沈雾的手指停在卷宗上,停在第六十四页——银行典当部的账目分析。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十秒——那些数字他早上刚看过一遍,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不记得。不是忘了——是被覆盖了。他昨天深层介入了一次,丢了一段记忆。丢的不是银行账目——是昨天晚上的事。
他忘了自己有没有吃饭。
「……我不饿。」他说了一句很低的话,然后把卷宗合上了。
章末。陆衍舟没再问。他站起来把咖啡放在沈雾桌上,走到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没回头:「沈雾——你记不记得,你上次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这句话,你是在哪说的?」沈雾没有回答。他已经不记得了。
那天晚上,陆衍舟回到宿舍,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周叔——沈雾最近不对,好像在忘事。你知道原因吗?」老周的回复比平时慢了将近一个小时:「……他选择了这条路,就该付这个代价。小陆,别查了,查了你会心疼。」
陆衍舟看着那条消息,一直看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然后他把它翻过来,重新点亮,又看了一遍。老周说的是「他会付这个代价」——不是过去式,不是假设句。是现在进行时。沈雾现在——正在付。
他打开速写本,在最后面写了一行字:「沈雾每一次修我,就在修自己。我每多记起来一点东西,他脑子里的空白就多了一小块。他嘴上说——『病人不要问修复师私人问题』。但他每一次深夜关上修复室的门,他每一次起身倒咖啡却忘了咖啡是哪一杯的时候,他每一次跟苏姨说「我记不太清了」,他都是在说——我在付代价,你们别管我。」
他把速记本合上。窗外又是凌晨四点的深蓝色。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拉出那道细线——跟许多个夜晚一样。但今晚,他第一次觉得那道光太细了,细到像一根就要断掉的线。他一夜没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