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修复室的灯还亮着。
整栋拾遗局大楼只剩这一扇窗还亮着白光。陆衍舟失眠——这几天他几乎天天失眠，不是因为咖啡喝多了，是因为每天夜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出现沈雾说过的那句话：「我怕的是——你想起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他穿上制服，从宿舍走到大楼。在二楼拐角，他看见沈雾的修复室门缝里透出一道光。
他朝那道光走过去。在门缝里他停住了。
沈雾坐在修复椅上。他的面前的操作台上摆着三只记忆碎片瓶。瓶子是黑色的——不是他平时用的浅蓝色修复师工具瓶，是黑色无标的。那是SS级瓶子。修复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正在往自己的太阳穴操作——引导探针的另一端没有接病人，而是接在他自己的头上。他在给自己做修复。用别人的记忆碎片，往自己的脑子里灌。
陆衍舟推门进去：「你在干什么？」
沈雾的手一顿。随即他把引导探针从太阳穴上拔下来，若无其事地放回操作台：「睡不着，清点库存。」
「清点库存，用得着往自己脑子里灌？」陆衍舟走到操作台前面。他看见了那三只黑色瓶子——瓶底的荧光闪着极微弱的暗蓝色，跟沈雾平时用的修工笔记上的「SP-006」编号不一样。这些瓶子没有编号。它们的标签上只写着几个字：「转入——来源：记忆银行典当部，扣货溢出库存。批注：空白块，无内容，可反复使用。」陆衍舟的瞳孔收了一下。空白块——没有内容的记忆块。沈雾在用它们填补自己脑子里的空白。
陆衍舟把那瓶黑底的瓶子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是沈雾自己写的：「自补·第11号。用途：替代已丢失的记忆块——今天第一块。」第11号。他已经给自己灌了十一次。
「你每修一次记忆，就丢一段自己的记忆——所以你才在忘事，对不对？你修的每个人的记忆，代价都是你自己的记忆——你在拿别人的记忆碎片，补自己的洞。沈雾，苏姨说你最近忘了很多事——豆浆油条的味道，皮蛋瘦肉粥的味道，甚至你自己的手术过程。她以为你只是累——你没告诉她你在自补，对不对？你没告诉任何人，对不对？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这么给自己灌？」
陆衍舟把瓶子放回桌子上。声音很轻。但瓶子落在桌面上的那一声，在凌晨两点的寂静里像一根针扎进了一个海绵垫。沈雾站起来，把风衣的领口整好：「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陆衍舟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在用别人的记忆往自己脑子里灌——你说这是私事？你刚才拿的那瓶子上写着「第11号」——你灌了多少次了？十次？二十次？」他往前走了半步，「你以后还要灌多少次？灌到什么时候——灌到你不记得我是谁是吗？」
沈雾沉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最后他开口：「……陆衍舟，别心疼我。我的记忆，早就该还干净了。」他拿起外套往外走。经过陆衍舟身边时，他的声音忽然轻到几乎听不见：「那个母亲当掉的记忆赎不回来——但我的该还。欠你的，欠博士的，欠所有人的——每一样我都该还。还到我脑子里只剩最后一小块——那块就够了。」
「够了做什么？」
「够认得出你。」沈雾说。他的声音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还是冷的，但陆衍舟看见他的睫毛抖了一下——抖得很快，很轻，像一片被风吹了太久、就要掉下来的叶子。
沈雾走到门口，陆衍舟突然开口： 「沈雾。」
「嗯？」
「你要是有一天连我也忘了——我会再敲你一次修复室的门。」他顿了顿，「我会说——沈雾，你去年在哪？」
「什么意思？」
陆衍舟笑了。那个笑在凌晨两点半的修复室里显得格外酸涩：「因为那个雨夜你回答过我这个问题——你说——你在拾遗局门口。你说你记得那天有雨，你没撑伞。」他把速记本合上：「所以如果你连我都忘了——我就用这句话把你叫回来。」
沈雾站在门口。他的手握着门把手，指节绷得发白。他没有回头——但他停了几秒。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漆黑的走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但没有灭。因为他的脚步一直没有迈进下一个感控区。他站在拐角，靠着墙壁，把手掌按在自己胸口。心跳从掌心传上来——四十下一分钟。跟五年前封存陆衍舟记忆那夜一模一样。
「陆衍舟——」他的声音在黑夜里散得很轻，「你到底还要让我——留你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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