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接到线报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线报是从城西传过来的——拾忆会总部,那栋废弃货运公司大楼的地下三层,重启了一组服务器。服务器的接口记录显示,它们被连接到了一台十年前封存的中央处理设备上。那台设备的编号是「L-001」,别名——「实验室主机。」
「博士要回来了。」老周把线报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这是他二十年办案生涯中,第一次敲桌子。
沈雾站在窗边。窗外是深冬的城市——白雾从河面上升起来,把整个城市裹成一团模糊的灰色。远处的路灯亮着,但光穿过雾之后只剩一圈一圈的晕。「他回来,就是冲我来的。」沈雾说。老周抬头看他:「小沈——你准备怎么办?」
「兵来将挡。他敢来,我就敢接。」
门被推开了。陆衍舟走进来,把速记本放在老周的桌上:「博士回来的事,我来接手。」沈雾看了他一眼:「你记忆都没恢复完,接什么手?」
「接你的手。」陆衍舟翻开速记本——那是一页他新写的。字迹很密,沈雾扫了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东西?」
「你自己的记录。」陆衍舟把那页纸撕下来,推到沈雾面前,「从你那次说「记忆早就该还干净」那天开始写的——每天一条,一天都没断过。」
沈雾低头。纸上是陆衍舟的字。第一行:「沈雾·手法远超C级」。第二行:「在还账」。第三行:「在忘事」。第四行被划掉了一次,重新写了:「别心疼他」。第五行下面又加了一行:「但我在心疼。」
沈雾的手指在那行「我在心疼」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陆衍舟:「你什么时候写的?」
「从你第一次忘事那天。」陆衍舟说,「沈雾——你欠谁的账,我陪你一起还。还完了——你这个人,归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的白雾越来越浓——浓到对面的建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沈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被撕下来的纸。那张纸的边缘很毛糙——陆衍舟撕的时候手在抖。是因为写了很久,是因为每一条记录都是在凌晨的深蓝色天空下写的,是因为他在写「别心疼」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心疼了。
「陆衍舟。」沈雾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账是我一个人的。还也是我一个人还。你别凑过来——我欠的,是血。不是账。」
「血账也是账。」陆衍舟往前走了半步,「你欠谁的——博士的?拾忆会的?」他压低了声音,「还是——你欠了我的?」沈雾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你不会告诉我的,我知道。但我猜得出来——你那天在那个码头跟我说'等我'的,是不是那条船上的人?」陆衍舟的声音很平,语气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句一句话把真相从沈雾的沉默里掰开:「是不是那条船把我们一起害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沈雾没有回答。但他口袋里的手帕——那条绣着「雨停了我来接你」的手帕,他的指尖正在上面来回地摸着那行线。窗外的杨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光秃秃的枝丫刮在玻璃上发出低哑的嘎吱声。
陆衍舟没有再逼他,只是把速记本合上:「不管是什么。我陪你。陪到你还完——陪到你脑子里还能记得住我的脸。」
老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线报的打印机在这个微妙的空档里吐出了第二张——博士的服务器除了重启主机,还在检索一个实验编号。检索词只有一个词:「零号。位置追踪。」老周把这张纸也放在桌上:「裴烬的警告应验了——博士在找你。他已经洗掉你七年前的踪迹,但他在用新的办法——用他自己那台实验室主机,全网搜索你的记忆特征。你每修一次记忆,你脑子里的记忆层就会往外泄露一个信号——他只要抓到一次,就能锁定你。」
沈雾走到打印机前面,看着纸上那两行字。「他找我,找得到吗?」「快了——」老周的声音很低,「他的追踪精度是三年前升级的。裴烬这次进城,除了找零号,还要给博士搭一条直达你的追踪线——在线。他约你见面,就是为了取样——他收的钱不是你的回忆,是你脑子里那层记忆层的生物特征。你见他那一面,他全取完了。」
沈雾低头看着自己的风衣口袋——那里装着陆衍舟撕给他的那张纸。然后他抬起头:「谢谢您告诉我。博士要我脑子里的东西——我有。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东西他要,是因为他自己没有。他做了二十年实验,造的只是一个壳,壳里面的内容是假的。——补全数据,从来不在他手里。在我手里。」他走到门口,推门时顿了一下:「陆衍舟——你想知道我从十七岁起干了什么吗?」
「想。」
「等人。」沈雾说,「等一个能记住被忘掉的人。」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两个人的背后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串声音在夜里响了很久——那扇门合上后,陆衍舟对着那扇已关上的门,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你等的这个人来了。」
同一个时刻,城市边缘。一辆黑色货车从城西方向驶入绕城公路。裴烬在后座上挂断了电话。他把面具摘下来,在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那半张烧伤的脸。烧伤的疤痕在车外一闪而过的路灯下,泛着一层深红色的光——那是旧伤,但今晚,它在发烫。
他低头看手机。手机上是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发件人:「实验编号:零号。」发信人的代码只有一个字:博士。
消息只有一行:「实验体——快到位了。」
他缓缓地弯下嘴角。车窗外,城市的灯光在雾气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斑。他的指尖在车窗玻璃上写了一个字:「沈。」然后他擦掉,「零。」
发动机的低吼慢慢消散在绕城公路的夜色里。后排的黑色倒三角徽记在尾灯的反光下,亮了一下——像一只在深夜里睁开的眼睛。
(本批10章完。第61-70章,卷二开卷——裴烬登场→半暴露→钱客亮相→典当悲欢→旧怨对峙→忘事暴露→自补破绽→博士线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