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身，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李勇的电话。
“我要再审沈医生。”
“现在？”李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看守所那边……”
“现在。”林子川打断他，“就说是紧急案情突破，需要立即提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韩梅？”
“对。”
“我马上安排。”
---
上午九点，看守所审讯室。
沈医生被带进来时，脸色比上次更苍白。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戴着手铐，目光低垂着，不看任何人。
林子川没有坐下。
他走到沈医生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沈医生，”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聊聊‘影子2号’。”
沈医生的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顾沉舟培养了两个影子。”林子川继续说，“一个是我，另一个是谁？”
沉默。
“你上次说，影子2号已经潜入省城，混进了我的社交圈。”林子川盯着他，“是谁？”
沈医生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林警官，我说过，我不知道具体身份。顾教授不会把这种信息告诉我这种……”
“韩梅。”
林子川吐出这两个字。
沈医生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瞳孔微微收缩，喉结滚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但林子川捕捉到了。
“你认识韩梅。”林子川的声音冷了下来，“或者说，你知道影子2号和韩梅有关。”
“我……”
“沈医生。”林子川直起身，走到他侧面，“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装傻，我把你交给专案组，他们会用所有合法手段让你开口。第二，你现在告诉我真相，我可以申请给你减刑。”
审讯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沈医生低着头，肩膀开始轻微颤抖。
“她……”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她不是韩梅。”
林子川的心脏猛地一沉。
“说清楚。”
“三个月前……”沈医生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顾教授让人……绑架了韩梅医生。在省城，她下班回家的路上。”
林子川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住了。
“然后呢？”
“然后……”沈医生闭上眼睛，“他们找了一个女杀手，整容成韩医生的样子。身高、体型、声音……都做了调整。真正的韩医生……被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是什么意思？”
“杀了。”沈医生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尸体埋在郊外。具体位置我不知道，但顾教授提过一次，说埋在……城东那片废弃的采石场附近。”
林子川后退一步，扶住了桌沿。
“你确定？”
“我听到顾教授打电话时说的。”沈医生低下头，“他说‘那女人埋得够深，采石场那边没人会去’。”
---
两个小时后。
城东废弃采石场。
王磊带着刑侦队的人，在沈医生描述的大致区域开始挖掘。这片地方荒草丛生，碎石遍地，已经废弃了快十年。
林子川站在警戒线外，一动不动。
李勇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喝点。”
林子川没接。
“老林，”李勇压低声音，“如果……如果真是那样，这三个月……”
“我知道。”林子川打断他。
他知道李勇想说什么。这三个月，和他一起查案、给他做心理疏导、陪他熬夜分析线索的“韩梅”，是个杀手。
那些关切的询问，那些专业的分析，那些偶尔流露出的担忧——
全是演的。
“找到了！”
远处传来王磊的喊声。
林子川猛地抬头。几个刑警围在一个新挖开的土坑旁，王磊蹲在坑边，用手电筒照着里面。
李勇看了林子川一眼，快步走过去。
林子川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发飘。
土坑里，一具已经高度腐败的女性尸体蜷缩着。身上的衣服还能辨认出款式——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一条深色牛仔裤。
那是韩梅常穿的衣服。
王磊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从尸体手腕上取下一块手表。表盘已经模糊，但表带的款式很特别，是编织皮革的。
林子川认得那块表。
去年韩梅生日时，他送的。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王磊的声音很沉，“大概三个月左右。具体要等法医鉴定。”
李勇转头看向林子川。
林子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盯着坑里那具尸体，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转身，走到旁边的土坡上，点了一支烟。
烟抽到一半，李勇走过来。
“DNA比对需要时间，但……”他顿了顿，“基本可以确定了。”
林子川吐出一口烟。
“老林，”李勇的声音很严肃，“我们现在必须抓人。那个假韩梅，她就在市局，就在我们身边。太危险了。”
林子川摇摇头。
“现在抓她，顾沉舟就会知道我们发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她身上一定有任务。顾沉舟费这么大劲把她安插进来，不可能只是让她扮演心理医生。”
“你是想……”
“监控她。”林子川掐灭烟头，“二十四小时，全方位监控。通讯记录、行踪轨迹、接触过的人——全部盯死。”
李勇皱眉：“这太冒险了。万一她察觉……”
“她不会察觉。”林子川看向远处正在收敛尸体的现场，“因为她以为她演得很好。因为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完，拿出手机，拨通了王磊的电话。
“磊子，两件事。”
“你说。”
“第一，韩梅的尸体，低调处理，暂时不要对外公布死讯。”
“明白。第二件呢？”
林子川看着采石场外那条蜿蜒的土路，声音压得很低。
“从今天开始，你亲自带队，盯死‘韩梅’。她所有的电话、短信、邮件，她每天见了谁、去了哪儿、买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林哥，”王磊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确定要这样？我是说……如果她真是杀手，你每天和她接触……”
“正因为我每天和她接触，”林子川说，“她才最不会怀疑。”
挂断电话后，李勇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面对她？”
林子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该怎么面对，就怎么面对。”他转身朝警车走去，“演戏而已，她演了三个月，我也可以演。”
上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采石场的方向。
天色阴沉，远处传来闷雷的声音。
要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