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晚把钱客的置换记录扔上分析台的时候,整张桌子震了一下。
「一共七十三笔置换,跨度三年。」她把打印纸摊开,手指在日期栏上划过,「政商客户四十一个,演艺圈八个,普通客户二十几个——金额都对得上,没什么异常。」
沈雾没有抬头。他把每一页都抽出来,按时间顺序排成一条长龙——从三年前第一笔,到今天凌晨最后一条。他的手指在数字之间滑动得很快。三年,七十三笔,每一笔都清晰可查——赎当率、置换物、客户编号,一条比一条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有人提前擦过。
「不对。」他停在其中一页上,「这笔,单笔置换费——八位数。」
陆衍舟从窗边走过来,探过头。那行数字在纸上显得格外突兀——前面几页的单笔金额都在六位数,这一笔直接跳到了八位数。够在城郊买十套房。
「单笔置换费一个亿?」陆衍舟的眉头拧了一下,「谁买得起?」
「不是买不买得起的问题。」沈雾把那张纸抽出来,单独放在桌子中间,「是买了什么。一个人的全部记忆——从头到尾,二十年的记忆总量,市场价也不过七位数。他这八位数是买了什么?买了一条完整的人生。」
唐晚倒吸一口气:「什么意思?他把一个人的人生全部买下来了?」
「置换,不是典当。」沈雾的声音很平,「典当是把记忆当掉换钱。置换——是甲方和乙方互换人生。甲方本来是个穷光蛋,换上乙方的记忆之后——他记得乙方的父母、乙方的妻子、乙方所有的人生经历。他会以为自己从小在富人区长大。他会回到乙方的家里,叫乙方的妻子叫老婆——而乙方妻子完全不知道,她面前的这个人,脑子里装的全是别人的记忆,只有那张脸是甲方的。」
分析室里安静了。窗外的白雾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十二月的城市永远是这样,雾从河面上起来,钻进每一条街道、每一扇没关严的窗。
「买家信息。」沈雾翻到客户编号栏,「匿名。全额预付。不留取货记录。」
「什么叫不留取货记录?」陆衍舟的声音压低了。
「就是这笔置换单——没有回收方。甲方的人生被买走之前,他自己的原始记忆全部删干净了,不存在任何回收备份。这个人,消失得比毁尸还彻底。」沈雾从银箱里抽出一支笔,在单子上画了一个圈,「这不是普通客户。普通客户花了钱,会留取货记录——以防万一出了岔子还能退货。不留记录的人是在干什么?是在灭口。」
「拾忆会的人?」唐晚问。
沈雾摇头:「拾忆会要做这种事,不用花钱。他们有屠宰场——直接抓人提取记忆就完了,一分钱不花。」他把笔放回银箱,「这个买家,不是拾忆会的。他是拾忆会之外的人——有钱,有地位,想要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且他不想让拾忆会知道他在干这个事。」
「那就只能从『货』上查。」陆衍舟坐到桌角,「买家买走了人生——那卖家的原版记忆,总得有来源。」
唐晚调出三个月前的悬案档案。电脑屏幕刷新了三秒,跳出三份卷宗——城郊三起「人员失踪但未立案」的记录。不是警察不立案——是这些案子根本没法立案。失踪的人不是被绑架,不是被谋杀,是被「偷走了人生」。他们还活着,还能走路、吃饭、说话——但他们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老婆叫什么、孩子长什么样。他们的记忆被整段提取掉了——不剩一丝一毫。
「三个人。」唐晚指着屏幕,「三个不同职业、不同年龄、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人——同一周内,同一手法。这手法……」她忽然停住了,看了沈雾一眼。
沈雾已经凑到屏幕前面。他看那三份档案看了很久——不是在看文字,是在看文字背后的手法标识。他从第一份卷宗的附页里找到一张脑部扫描图——是三个被害人被提取后做的残存记忆扫描。扫描图上,记忆层被切割的方式不是随机的——是从核心记忆向外逐层剥离,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掉整个人的自我认知。
他的手指在扫描图上停了一秒。
「这手法——和陆衍舟被清空的手法,一模一样。」
房间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陆衍舟从桌角下来,走到沈雾旁边,低头看那张扫描图。他的瞳孔收得很紧——不是愤怒,是一种一个人在深夜照镜子、忽然发现镜子里那个人自己完全不认识时的茫然。
「……所以清我记忆的人,和偷走这三个人人生的,是同一伙?」
「更可能是同一台设备。」沈雾的声音压得很低,「拾忆会『记忆屠宰场』的设备——五年前该被销毁的东西,现在还在运行。」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雾没有抬头。他翻开下一份档案,手指压着扫描图最下面的一行技术编号。那行编号很旧了——墨迹斑驳,边缘晕开。但编法他很熟悉:「档案里写的。」
「档案里没写设备型号。」陆衍舟的声音从他身后飘过来。
沈雾的手指在纸上停了——停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对这方面,做过一些研究。」
「研究。」陆衍舟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他没有追问下去——不是不想问。是他已经看出来了:沈雾在掩饰。他每一次能精准拆穿拾忆会的手法,每一次对设备型号如数家珍,每一次能预判钱客的棋路——都不是研究得来的。那是用命换来的。
沈雾放下档案,转过身。他和陆衍舟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在分析室的白墙上投出一道长长的灰线。
「陆衍舟——有些事,我查清楚之前不能告诉你。你信我这一次。」
「信你。」陆衍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但我信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编出来的借口。」
分析室的门被推开了。江叙探头进来:「雾哥——钱客的账目有异动,典当部今晚加班。要跟吗?」
沈雾站起来:「跟。今晚。」
走出分析室的时候,他路过唐晚的工位。唐晚正在把那张「置换大单」扫描存档。她抬头看了沈雾一眼——那一眼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怀疑——是直觉告诉他,沈雾说「查清楚之前不能告诉你」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在骗陆衍舟。他只是在骗自己:有些事,查清楚之前不能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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