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晚把三起城郊悬案的档案全调出来,铺满了一整张会议桌。
沈雾一页一页翻。左手翻悬案档案,右手在便签上写关键词——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想很久。不是案子复杂——是他脑子里的空白在越来越大。他今天早上忘了苏姨的名字,在楼下叫了半天「阿姨」。苏姨笑着说不碍事,转身去厨房煮面的时候,他看见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第一起,城东货运站,被害人李峰,货车司机。三月五号凌晨出车,六号早上被发现蹲在路边,记得自己的名字但不记得为什么在路边。」唐晚举起第一份卷宗,「第二起,城西家具厂,被害人张海燕,流水线女工。三月七号下夜班,八号早上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不记得自己有个女儿。」
「第三起。」沈雾翻到第三份——城南旧公寓。他翻页的手指在「城南旧公寓」几个字上短暂停留。那是他住的地方。「被害人赵勇,公寓保安。三月九号晚班,十号早上在公寓后巷被发现——不记得自己有老婆。」他合上卷宗,「三起,手法一样。都是从核心记忆往外逐层剥离——不是删除,是『换层』。」
陆衍舟从对面看过来:「换层?」
「普通清空是直接把记忆层削掉——人会变成一张白纸,什么都不知道。但换层不一样。换层是把原版的深层记忆保留,只替换浅层的『自我认知』。」沈雾在桌上用手指画了三层——浅层、深层、核心,「浅层——我叫什么名字,我家在哪里,我老婆长什么样。深层——我害怕什么,我讨厌什么,我爱过谁。核心——我是谁。把这些全换掉:浅层换成了别人的,深层和核心保留原来的——这个人就变成了一个空壳,里面装着自己原来的深层直觉,外面套着别人的身份。」
「就像换血。」陆衍舟说,「把一个人的血从血管里抽出来,灌进另一个人的血。」
「对。」沈雾的瞳孔收了一下——他想到了什么。他把第三份卷宗翻开,找到被害人赵勇的残存记忆扫描图。那张扫描图的核心层右下角印着一行极小的编号——不是他的人名,是设备的出厂编号。编号是「L-001」,和他十年前在博士实验室里见过的那台记忆主机编号一模一样。
「不对——这台设备,十年前就该报废了。」
陆衍舟站起来:「你知道设备编号?」
「……档案附录里有。」沈雾翻到下一页,把编号指给陆衍舟看。但陆衍舟已经不信了。他绕过会议桌,走到沈雾旁边,低头看那行编号:「L-001。这台设备,你有什么记忆——是不是比档案上写的还多?」
沈雾没有回答。他把三份档案叠好,递回给唐晚:「查设备来源。从出厂编号查——这台设备如果能被钱客的银行调用,一定有一条中转链。找到中转链,就能找到买家的来源。」
走出分析室之后,陆衍舟在走廊里追上了他。
「沈雾——你刚才说『十年前就该报废了』。你怎么知道的?」沈雾的脚步没有停:「我说了,档案附录写了。」
「附录写的是『该设备已进入销毁程序』——没有写报废日期。」陆衍舟把手机上的档案截图举到他面前,「你是自己知道日期的——不是看档案看出来的。沈雾,你连早餐店的名字都开始忘了——但你记得十年前的设备编号。你的脑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记忆库?」
沈雾停下脚步。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们头顶闪了一下,灭了。两个人都没有拍墙。黑暗里,沈雾的声音低得像一口气:「它是个漏了底的库。该记住的人名记不住,该忘记的编号忘不掉。陆衍舟——别翻了。你翻得越深,我会越空。」
「我不翻。」黑暗中,陆衍舟的声音反而更清晰了,「我不翻你的档案——你自己说。你自己说出来,你脑子里那些减不掉的东西——是从哪来的?」
声控灯被唐晚拍亮了。她从分析室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台平板:「设备源查到了——L-001,十年前从拾忆会封存仓库出库。出库记录上的签收人——」
她顿了一下,把平板转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扫描件,老旧发黄。签收人那一栏,写着几个毛笔小字:「已签收——裴烬。」
走廊重新安静了。陆衍舟看着沈雾。沈雾看着平板上那两个字。裴烬——火种。十年前他叛逃之后,裴烬替博士签收了设备,锁进了记忆银行的仓库后台。五年前该被销毁的东西,十年后还在别人的脑子里下刀子。
「所以钱客不是在使用设备——他是在租裴烬的设备。」沈雾的声音冷下去,「那笔八位数的置换大单,买家租的不只是银行的服务,还有裴烬的屠宰设备。裴烬做中介,钱客做表面——两个人在分同一块肉。」
他把风衣口袋里的便签掏出来,在最后一行写下:「设备 L-001,裴烬→钱客。中转链:拍卖行→银行。货单:置换大单×1。」写完他把便签折好,放回口袋:「明天查置换大单的具体交割记录。定了行动时间——三天之内。在设备转手前,端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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