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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碎片前兆

深度记忆 书瑶 1735 2026-08-20 11:48:10

陆衍舟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他被人按在一张记忆台上。台面是金属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种冰凉的钝痛——从后颈一直灌进脊椎。头顶的白灯亮得刺眼,他拼命睁眼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光——一整片铺天盖地的白光,像要把他的脑子活活漂白。有人俯身靠近他。他听见仪器启动的低频嗡鸣——那声音闷在耳朵深处,像指甲在刮黑板,刮出来的不是疼,是空的。他知道那个声音:记忆删除指令——全层剥离。

他拼命想看清那人的脸。看不清——脸被白大褂的衣领遮着。他只能看见一截袖口,白大褂下面是深灰色的毛衣袖,毛衣袖下面有一枚银色腕表。表带有点旧了,磨得发亮。表盘在灯光下反了一下——他看见表带背面刻着几个字,太小了,看不清楚。但他记得那种反光——银色、很旧、很亮。那不是医院标配的工具表——是个人的旧物。

他看见那人按下了删除指令的确认键。机器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然后他的意识开始一片一片地碎掉。他喊不出声,动不了手指。他拼尽最后一丁点清醒,盯着那只腕表——表盘上的指针在反光里跳了一下,然后一切都没了。

梦醒了。

陆衍舟坐起来,后背的汗把T恤浸透了。凌晨三点四十。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墙上拉出那道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细线——细到像根在风里发抖的琴弦。他喘了几口气,心跳从嗓子眼慢慢落回胸口。然后他打开床头的台灯,拿起速记本。

他把刚才梦里看到的东西一段一段写下来:「白大褂、银腕表、腕表戴左手、表带磨损、表盘反光很旧——删除记忆。台下的人是我。」写完最后一句,他在「银腕表」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加了一行:「银色腕表——谁戴的?沈雾不戴表——江叙说雾哥不爱戴首饰。但梦里那只手表太旧了,不像男人的款式。像女人的。——不对。磨损在表带上,不是外观。——是男表。谁戴?」

他写到这里停了。因为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不是梦,是前几天的记忆。沈雾帮他搬箱子的时候,袖口往下滑了一截。他看见沈雾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极细的白色印子——不是伤疤,是常年戴表留下的。表带卡的时间太久了,在皮肤上印了一道浅痕。那道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说明表已经被取下来很久了。

但那道痕的位置,跟梦里那只腕表刚好吻合。

陆衍舟合上速记本。他把台灯关掉,坐在黑暗里。对面的杨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枯枝刮在玻璃上发出的声音,在这个凌晨四点听上去像是在敲门。他睡不着了。

修复室。沈雾在整理钱客的账目。陆衍舟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擦探针——一根一根用酒精棉擦,从根部擦到尖端,来回三次。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十几年,肌肉记忆比他自己的大脑记忆还要稳固。

「又失眠?」沈雾没抬头。

「做梦了。」陆衍舟拉了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梦见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把我按在记忆台上,删掉了我的记忆。」沈雾擦探针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在擦到第六根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停——是针尖扎进了酒精棉里,棉被扎穿了,针尖擦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梦而已。」他把探针抽出来,换了新的棉球。

「梦里的场景太真了。」陆衍舟把手肘支在操作台上,「沈雾,你见过银色腕表吗?」

「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沈雾抬起头,和陆衍舟对视。他的眼睛很平——平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陆衍舟注意到一件事:今天沈雾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很长,长到遮住了整个手腕。沈雾平时不这么穿——他的外套袖口一般是刚好到腕骨的。今天这件,像是在刻意遮住什么。

陆衍舟没有点破。他站起来,把速记本放进外套口袋:「行。我再去睡一会儿。」

「咖啡。」沈雾叫住他,「别加糖——晚上喝甜的会做更多梦。」

「好。」

陆衍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沈雾已经低头继续擦探针了——用很慢、很仔细的动作,像一个人在擦一件马上就要用到的旧工具。但陆衍舟看见了——沈雾擦到第七根探针的时候,他的右手在抖。不是累的抖动——是那种手指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甩不掉、松不开的颤。

走廊里,陆衍舟没有回宿舍。他拐进了楼梯间,下到二楼——江叙的工位。

「江叙——你雾哥,平时戴腕表吗?」

江叙从一堆档案里抬头,揉了一下眼睛:「腕表?没见过。雾哥不爱戴首饰——别说腕表了,手表、戒指、手链,他一样都不碰。我认识他三年了,连根橡皮筋都没见他扎过。」

「你确定?」

「确定。怎么了?」

「没事。」陆衍舟转身要走,又停住了,「江叙——你觉得雾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江叙想了三秒:「嘴巴很毒。外卖只吃皮蛋瘦肉粥。帮人的时候从来不解释。有时候会一个人在修复室里发呆——发很久。」他顿了顿,「还有:他从来不提昨天的事。我有时候跟他说「雾哥昨天那案子」,他会想一下——不是忘了,是像在脑海里确认「昨天」这个词对不对。就好像他脑子里有一个大洞,他每一次回忆都要先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洞。」

陆衍舟没有回答。他走出楼梯间的时候,把速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在「银腕表」旁边,他又加了一行:「雾哥手腕有印子——常年戴表留下的。他已经很久不戴了。但那块表还在——他藏起来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他站在黑暗里,把速记本合上。窗外的杨树还在沙沙地响,在凌晨四点半的寂静之中,那声音像一个人在地面上反复擦着自己的名字——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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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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