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客的副手姓姚,四十出头,在记忆银行的典当部干了七年。
沈雾翻他的档案翻了三遍。姚副手的人生轨迹干净得不像一个黑产中层——从未出过城,银行账户流水稳定,没有境外消费,没有隐匿资产。唯一的异常是他的健康状况:三年前,他的深度睡眠时长从七小时骤降到两小时。从此以后他每天吃三片安眠药,但效果不彰。
「他的记忆被植入了消费次控。」沈雾把档案合上,「钱客给他的副手种了『锚』——他如果动背叛的念头,记忆消费次控会直接掐他的深度睡眠中枢。他不睡觉不是失眠——是被种了定时炸弹。」
「那他还敢跟我们合作吗?」唐晚问。
「他不敢。所以他每天晚上销毁存根——不是帮钱客灭口,是帮自己留一条后路。」
城郊,副手住所。凌晨一点。
沈雾和陆衍舟从消防通道翻进去的时候,屋里亮着一盏很小的灯。姚副手蹲在浴室里,浴缸里泡着一大叠纸张——全是置换单的存根。他正在用下水道的铁钩把泡烂的纸屑捞出来——捞一条、撕一条、再泡。一条一条地撕,撕得满头大汗。
陆衍舟从背后把他反手制住。姚副手一声尖叫闷在喉咙里,整个人摔在浴室地板上——胳膊被拧到背后,脸颊贴着地砖。地砖上的水渍混着纸浆,把他半张脸涂得灰白。
沈雾蹲下来,把他面前那叠还没撕完的存根抽过来。存根被水泡得很软,但油墨还在——置换记录、客户编号、交割日期,大部分字迹可以辨认。
「别动存根——」姚副手声音发抖,「钱客要是知道这些存根没销毁,他会要我的命——」
「你已经活不长了。」沈雾翻开存根——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了。一张三个月前的置换单存根。买家栏是空白的——匿名。卖家栏写着一行编号:「供货方·城郊三起·原材料01/02/03」。那是三个月前被偷走人生的三个受害者。而存根底部有一段交易备注,不是钱客写的——是裴烬的字。字迹瘦长,墨很浓,每一个笔画都像刀刻的:「原材料回收完成。置换品已出库。——火种。」
「裴烬参与了。」他把存根折好,放进口袋,「这单不是钱客一个人做的——裴烬是他的设备供应商。设备是L-001。」
姚副手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抬起头,沾满纸浆的脸上,瞳孔急剧收缩。他盯着沈雾看了三秒——不是恐惧,是一种从记忆深处被翻出来的恍惚。
「你……你是『零号』的手下?」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哽了一下,「不对——你的手法,你的眼神——你就是零号!」他的声带突然收紧,像被人掐住脖子,「我见过你!十年前——博士的实验室里——你是第一个被推进去的实验品!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沈雾的手刀落在他颈侧之前,他已经把话说完了。
姚副手倒在地上。沈雾站起来,把存根放好,转头对陆衍舟说:「他认错人了。搜存根——找钱客下一步的取货记录。」
陆衍舟靠在浴室门框上,没有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没有情绪,是情绪太多了,多到脸上承载不下。
「他认得你。」陆衍舟的声音很平,「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博士、实验室、第一个被推进去的实验品——都不是认错人。沈雾,他叫你零号。」
「拾忆会外围的人,见谁都说像零号。白鸦也这样——」
「白鸦那次是演戏。他拿着你的画像,你进了会场他才认出来的——那是踩点。」陆衍舟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这不一样。这个人住在城郊,三年没进过城——他没见过你的照片。他认出你,是因为他亲眼看见过你——在十年前。沈雾,十年前你在哪?」
沈雾蹲在地上翻存根,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翻到第五页之后,忽然停下。他把一张存根抽出来——存根上是一行地址:「城东·第三仓库·B区。」
他的瞳孔微缩了一下。那个地址他很熟悉。十七岁那年,他第一周被关进去的时候,看见这扇门的编号——第三仓库B区——就刻在门框的铁板上。不是编号,是他整个人生的出生地点。他在那里被拆开、重装、测试——然后被推上实验台,成为零号。
他把存根折好,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新线索——明天查。」
「沈雾。」陆衍舟上前一步,「你刚才看那个地址的时候,手指在抖。你认得那个仓库,对不对?」
沈雾站起来,把存根放进口袋,走到浴室门口。从陆衍舟身侧经过时,他停了一下:「陆衍舟——有些地址,活人会认得,是因为他在那里出过生。死人才会装作不认得。」他丢下这句话,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了冬夜的冷空气。陆衍舟看着他的背影,把速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上:「第三仓库——他在那里出过生。什么意思。」
浴室地板上,姚副手昏迷的身体动了动。他在梦里低声念了一句话——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求饶:「零号……别杀我……我可以帮你。」
但房间里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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