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公寓五楼的水管在星期四凌晨冻裂了。
沈雾接到苏姨电话的时候正在修复室加班。苏姨说水管裂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墙内管道，水从墙壁裂缝渗出来，把他的房间淹了半寸。他没紧张——这栋老公寓每年冬天都冻管。但他放下电话之后发了很久的呆，因为他发现自己用了将近十秒钟才想起来「城南旧公寓五楼」是哪一栋楼。
他回去的时候，苏姨正在门口等他。地上一摊水渍从门缝里淌出来，像一小条反光的河。苏姨递给他一双拖鞋：「水关了。但你床底下的箱子湿了一个角——我帮你拖出来晒了，东西没坏。你自己收拾一下。」
沈雾走进房间。箱子是他从拾遗局宿舍搬过来那年带的——很旧的纸箱子，四角已经磨得起毛了。他很少打开它。箱子里放的全是他不翻的东西——旧证件、旧照片、几张不知什么时候写的便签。他蹲在箱子前面，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陆衍舟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拿了半箱——地板上摊着几本旧的修工笔记，几张退色的拾遗局老照片，还有一只黑色的绒布袋子。陆衍舟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三勺糖，温度刚好。
「苏姨说你房间进水了——我来帮忙。」他把咖啡放在桌上，蹲下来帮他整理。沈雾刚要说「不用」，电话响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接——是老周，聊银行案的行动时间。
陆衍舟继续帮他把箱子里的东西往外搬。搬到箱底的时候，绒布袋子的口松了，一枚银色的腕表滑出来，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叮。他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
表很旧了。银色表壳，皮带已经被磨得很薄，表盘上有一道微细的裂纹——不是摔坏的，是用了太多年蹭出来的。他把表翻过来，背面刻着几个很小的英文字母：「R·S 1998」。
他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母上。1998——他翻过自己的出生档案，是1998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R·S」——R，是不是沈？但沈雾的中文名缩写不是RS，是SW。除非——R是他少年时期的代号。零号以前叫什么？零号之前，十七岁之前的沈雾，用的是什么名字？
沈雾接完电话转身，看见陆衍舟手里拿着那枚表，整张脸的血色褪了大半——不是愤怒，是被人翻到了最不想被翻出来的东西时那种本能的恐慌。
「那是我的旧物。」他快步走过去，从陆衍舟手里把表拿过来——手速很快，但手指碰到表带的时候，他整个人顿了一下。不是抢——是那枚表的温度让他想起来，他很久没有碰过它了。
「你刚才说——你没见过银色腕表。」陆衍舟站在原地，声音不高，「那这枚是什么？」
「……我忘了它还在箱子里。」
「你忘了？」陆衍舟往前走了半步，「你连自己早餐吃没吃都忘了——但你记得这枚表上的年份。沈雾，你对一枚表，比对你自己还要上心。这表是谁送你的？」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他俩之间的沉默吹散。沈雾把那枚表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表带边缘在他的掌心刻下了一道浅印。他看着陆衍舟，看了很久。最后他说：「这枚表，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我的。其他的——别问了。」
「重要。」陆衍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记得沈雾说「重要」的时候，睫毛垂下去了半寸——跟那天说「重要的人」是同一种表情。不是难过——是一个人在守着一个承诺。他答应过送表的人不要说出真相，于是他连表都不敢戴，只把它放在箱底的最深一层。
陆衍舟的视线从表上收回来，落在沈雾脸上。他看见沈雾的瞳孔里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不是泪，是灯光。
「行。」陆衍舟把咖啡推到他面前，「等我想起来的时候——我自己问。」
说完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速记本，翻到「银腕表」那一页。在「雾哥手腕有印子」下面，他加了新的一行：「腕表正面：银色，表盘有裂。背面刻字：「R·S 1998」。年份和我的出生年吻合。R·S——这两个字母，可能是我或者他小时候的代号。他管它叫『很重要的人送我的』。这个人——可能是以前的「我」。」
写完他把速记本合上，看了一眼楼梯间的灯——灯没开。外面是凌晨四点半的深蓝色天空，杨树的枯枝在冷空气里摇来摇去。他把表的事、字的事、沈雾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从头过了一遍。
回到宿舍之后他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打开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周叔——沈雾以前叫什么名字？十七岁之前的。」老周的回复比平时快：「……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回了一句：「随便问问。」
但老周没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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