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深层修复安排在周五晚上。
沈雾提前一个小时到修复室。他把所有设备校准了一遍——引导探针、记忆碎片瓶、脑波引导器、三台主机。校准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出奇地稳。但每一次碰到探针握柄上那道旧伤印子,他的手指就会顿一下,然后继续。
陆衍舟进来的时候,沈雾没有回头。他只是把修复椅的靠背调到35度——这个角度是陆衍舟最舒服的位置。
「今天修复——触碰『删除画面』的源头。」沈雾坐在操作台后面,把引导探针连上陆衍舟的太阳穴,「可能会看到很难受的画面——」
「我能撑住。」
「不是撑不撑的问题。」沈雾按住他的肩膀,「是那些画面——可能跟你记忆里的某个人有关系。你看到的东西,可能会颠覆你对那个人的认知。」
「那个人?」陆衍舟侧过头看他,「你说清楚——那个人是谁?」
「……修复完了再说。」
引导指令开始。修复室的白光调暗——只留操作台上一盏灯。沈雾的意识穿过陆衍舟的颅骨屏障,穿过浅层记忆、深层记忆,一路找到核心区域边缘。那里有一片区域被记忆屏障包裹得很厚——不是自然形成的保护层,是五年前他亲手封上去的。封印的纹理他认得——每一道纹路都是他当年做封印时候留下的。他绕过屏障,在指定位置按了一下。
然后整个记忆屏障从边缘开始碎裂。
陆衍舟看见了。
眼前不是修复室的白色墙壁。是一间很冷很冷的白色房间。房间不大,四面全是白色——白墙、白灯、白地板。房间正中间摆着一张金属制的记忆台。台面上躺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旧军服,退役之后还没长回来的头发剃得很短。他的眼睛闭着,胸口在微微起伏。那是他自己——年轻时候的陆衍舟。
记忆台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下面是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往下滑,露出左手的银色腕表。那枚表的表带磨得发亮,在无影灯的反光里一闪一闪。陆衍舟拼命想把那个人的脸看清。那个人低着头,看不见五官——但他看见那个人的手。
手很年轻,手指很长。覆在操作面板上,指尖在轻颤。然后那个人按下了「记忆删除」的指令。机器启动了。那个人的手没有从面板上移开——他就站在记忆台旁边,看着操作屏上「删除中」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走。在进度条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把手从面板上收回来,捂住了自己的嘴。他的肩膀在轻微地发抖。然后他抬起头——无影灯的白光从他的头顶洒下来,把他的整张脸照得蹭白。
沈雾。二十二岁的沈雾。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那种一个人在做一件自己一万个不愿意做、但非做不可的事时,身体替他哭了。
「沈雾——」
陆衍舟的叫声从记忆深处炸出来。他的意识剧烈震荡——记忆屏障开始反噬,未修复完整的碎片剧烈翻滚,像一把刀子在他的脑子里横冲直撞。他在意识里伸手去抓那个二十二岁的沈雾——刚碰到对方的白大褂袖口,整个画面就像被玻璃砸碎的镜子一样碎开了。每一片碎片里都是一个沈雾——不同角度,同一个表情:在哭。不是在为他哭。是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哭。
现实里,沈雾猛地按住他的肩膀:「别动!碎片还没稳住!」
「你删了我——」陆衍舟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半哑,像被人掐着脖子往外倒,「画面里的人是你。穿着白大褂,戴着银腕表——你按了删除键。沈雾,你——你全部删掉了——」
「那不是全部!」沈雾的手在他肩膀上收紧,「那只是——」
「那只是什么?!」陆衍舟坐起来,眼眶红得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你站在操作面板前面,按了删除键——你在删除我的记忆。沈雾,是你干的。你骗了我。」
修复室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陆衍舟红着眼眶盯着他,沈雾的手从引导探针上松开。他把探针放进消毒槽里,把碎片瓶锁进操作台最下面的抽屉,整个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积蓄什么——积蓄一个解释,或者积蓄一个谎言。
「……那是碎片,不是事实。画面会骗人。」
「画面会骗人——但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挡。」陆衍舟站起来。他站得很近——近到两个人之间只有引导探针那么宽的距离。「你以前从来不挡。我问什么,你躲什么。我躲什么,你逼什么。今天你反过来了——我逼你,你躲我。为什么?」
「因为没有解释能让你好受。」
「那你解释给我听。哪怕不好受——我受。」
沈雾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杨树已经从风里停下来了。然后他垂下眼:「……今天的修复,到此为止。」
他拿起风衣往外走。他的步子比平时慢——鞋底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拖得很长。不是累——是一个人在用自己整个二十七年的人生走着。从十七岁走到今天——从零号走到沈雾,从删除者走到删除的人。
身后,陆衍舟没有追。他只是坐在修复椅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操作台说了一句话:「你删了我——但你没删干净。因为梦里你的眼睛,是红的。」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很久。沈雾靠在墙上,把右手攥成拳头,按在左胸口。心跳还是那么慢——四十一下一分钟。跟五年前封存记忆那天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眶——刚才在修复室里撑了一个小时、没有掉下来的那层水光,在他背靠着墙壁的那一刻,终于滑下来了。
---
